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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希晴

南華真經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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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0:4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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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雜篇·徐無鬼(二十四)



題解

  “徐無鬼”是開篇的人名,以人名作為篇名。本篇是《莊子》中的又一長篇,由十余個各不相關的故事組成,並夾帶少量的議論。全篇內容很雜,中心不明朗,故事之間也缺乏關聯,但多數是倡導無為思想的。

  全篇大體可分為十四個部分。第一部分至“莫以真人之言謦吾君之側乎”,寫徐無鬼拜見魏武侯,用相馬之術引發魏武侯的喜悅,借此譏諷詩、書、禮、樂的無用。第二部分至“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繼續寫徐無鬼跟魏武侯的對話,指出當世國君的作法實質上是在害民,只有“應天地之情”,才真正是“社稷之福”。第三部分至“稱天師而退”,寫黃帝出遊於襄城之野,特向牧馬小童問路,喻指為政者的迷亂。第四部分至“終身不反悲夫”,批評事事“皆囿於物”的人。第五部分至“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寫莊子和惠子的對話,指出天下並沒有共同認可的是非標準,從而批評了各家“各是其所是”的態度。第六部分至“吾無與言之矣”,寫莊子對惠子的懷念。第七部分至“則隰朋可”,寫管仲和桓公的對話,借推薦隰朋闡述無為而治的主張。第八部分至“三年而國人稱之”,借吳王射殺猴子的故事,告誡人們不應有所自恃。第九部分至“其後而日遠矣”,寫南伯子綦對世人迷誤的哀嘆。第十部分至“大人之誠”,提出“無求,無失,無棄”和“不以物易己”的觀點,強調不用言語、返歸無為的功效。第十一部分至“然身食肉而終”,表述子綦遊於天地不跟外物相違逆的生活旨趣。第十二部分至“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批判唐堯,指斥仁義是貪婪者的工具。第十三部分至“於羊棄意”,批判三種不同的心態,提倡“無所甚親”、“無所甚疏”的態度。余下為第十四部分,為雜論,主要是闡明順任自適的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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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0:5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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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徐無鬼因女商見魏武侯,武侯勞之曰:“先生病矣,苦於山林之勞,故乃肯見於寡人。”徐無鬼曰:“我則勞於君,君有何勞於我!君將盈耆欲,長好惡,則性命之情病矣;君將黜耆欲,牽好惡,則耳目病矣。我將勞君,君有何勞於我!”武侯超然不對。少焉,徐無鬼曰:“嘗語君吾相狗也:下之質,執飽而止,是貍德也;中之質,若視日;上之質,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馬也。吾相馬:直者中繩,曲者中鉤,方者中矩,圓者中規。是國馬也,而未若天下馬也。天下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喪其一。若是者,超軼絕塵,不知其所。”武侯大悅而笑。徐無鬼出,女商曰:“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則以《金板》、《六韜》,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徐無鬼曰:“吾直告之吾相狗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聞夫越之流人乎?去國數日,見其所知而喜;去國旬月,見所嘗見於國中者喜;及期年也,見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虛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徑,良位其空,聞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況乎昆弟親戚之謦欬其側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側乎!”

  徐無鬼見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 芧栗,厭蔥韭,以賓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幹酒肉之味邪?其寡人亦有社稷之福邪?”徐無鬼曰:“無鬼生於貧賤,未嘗敢飲食君之酒肉,將來勞君也。”君曰:“何哉!奚勞寡人?”曰:“勞君之神與形。”武侯曰:“何謂邪?”徐無鬼曰:“天地之養也一,登高不可以為長,居下不可以為短。君獨為萬乘之主,以苦一國之民,以養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許也。夫神者,好和而惡奸。夫奸,病也,故勞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見先生久矣!吾欲愛民而為義偃兵,其可乎?”徐無鬼曰:“不可。愛民,害民之始也;為義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為之,則殆不成。凡成美,惡器也。君雖為仁義,幾且偽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變固外戰。君亦必無盛鶴列於麗譙之間,無徒驥於錙壇之宮,無藏逆於得,無以巧勝人,無以謀勝人,無以戰勝人。夫殺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養吾私與吾神者,其戰不知孰善?勝之惡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誠以應天地之情而勿攖。夫民死已脫矣,君將惡乎用夫偃兵哉!

  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為禦,昌寓驂乘,張若、囗(左“言”右“皆”)朋前馬,昆閽、滑稽後車。至於襄城之野,七聖皆迷,無所問塗。適遇牧馬童子,問塗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黃帝曰:“異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請問為天下。”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遊於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遊於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遊於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黃帝曰:“夫為天下者,則誠非吾子之事,雖然,請問為天下。”小童辭。黃帝又問。小童曰:“夫為天下者,亦奚以異乎牧馬者哉!亦去其害馬者而已矣!”黃帝再拜稽首,稱天師而退。

  知士無思慮之變則不樂;辯士無談說之序則不樂;察士無淩誶之事則不樂:皆囿於物者也。招世之士興朝;中民之士榮官;筋國之士矜雅;勇敢之士奮患;兵革之士樂戰;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廣治;禮樂之士敬容;仁義之士貴際。農夫無草萊之事則不比;商賈無市井之事則不比;庶人有旦暮之業則勸;百工有器械之巧則壯。錢財不積則貪者憂,權勢不尤則誇者悲,勢物之徒樂變。遭時有所用,不能無為也,此皆順比於歲,不物於易者也。馳其形性,潛之萬物,終身不反,悲夫!

  莊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謂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堯也,可乎?”惠子曰:“可。”莊子曰:“然則儒墨楊秉四,與夫子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魯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魯遽曰:‘是直以陽召陽,以陰召陰,非吾所謂道也。吾示子乎吾道。’於是乎為之調瑟,廢一於堂,廢一於室,鼓宮宮動,鼓角角動,音律同矣!夫或改調一弦,於五音無當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動,未始異於聲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乎儒墨楊秉,且方與我以辯,相拂以辭,相鎮以聲,而未始吾非也,則奚若矣?”莊子曰:“齊人蹢子於宋者,其命閽也不以完;其求銒鐘也以束縛;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遺類矣!夫楚人寄而銒閽者;夜半於無人之時而與舟人鬥,未始離於岑而足以造於怨也。”

  莊子送葬,過惠子之墓,顧謂從者曰:“郢人堊慢其鼻端若蠅翼,使匠人躅之。匠石運斤成風,聽而躅之,盡堊而鼻不傷,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聞之,召匠石曰:‘嘗試為寡人為之。’匠石曰:‘臣則嘗能躅之。雖然,臣之質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無以為質矣,吾無與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問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諱雲,至於大病,則寡人惡乎屬國而可?”管仲曰:“公誰欲與?”公曰:“鮑叔牙。”曰:“不可。其為人潔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聞人之過,終身不忘。使之治國,上且鉤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將弗久矣!”公曰:“然則孰可?”對曰:“勿已則隰朋可。其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黃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謂之聖;以財分人謂之賢。以賢臨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賢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國有不聞也,其於家有不見也。勿已則隰朋可。”

  吳王浮於江,登乎狙之山,眾狙見之,恂然棄而走,逃於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搔,見巧乎王。王射之,敏給搏捷矢。王命相者趨射之,狙執死。王顧謂其友顏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無以汝色驕人哉?”顏不疑歸而師董梧,以鋤其色,去樂辭顯,三年而國人稱之。

  南伯子綦隱幾而坐,仰天而噓。顏成子入見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嘗居山穴之中矣。當是時也,田禾一睹我而齊國之眾三賀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賣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惡得而知之?若我而不賣之,彼惡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喪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後而日遠矣!“

  仲尼之楚,楚王觴之。孫叔敖執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於此言已。”曰:“丘也聞不言之言矣,未之嘗言,於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兩家之難解;孫叔敖甘寢秉羽而郢人投兵;丘願有喙三尺。”彼之謂不道之道,此之謂不言之辯。故德總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辯不能舉也。名若儒墨而兇矣。故海不辭東流,大之至也。聖人並包天地,澤及天下,而不知其誰氏。是故生無爵,死無謚,實不聚,名不立,此之謂大人。狗不以善吠為良,人不以善言為賢,而況為大乎!夫為大不足以為大,而況為德乎!夫大備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備矣!知大備者,無求,無失,無棄,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窮,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誠!

  子綦有八子,陳諸前,召九方甄曰:“為我相吾子,孰為祥。”九方曰:“梱也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將與國君同食以終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為以至於是極也?”九方曰:“夫與國君同食,澤及三族,而況父母乎!今夫子聞之而泣,是禦福也。子則祥矣,父則不祥。”子綦曰:“汝何足以識之。而梱祥邪?盡於酒肉,入於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來!吾未嘗為牧而牂生於奧,未嘗好田而鶉生於穾,若勿怪,何邪?吾所與吾子遊者,遊於天地,吾與之邀樂於天,吾與之邀食於地。吾不與之為事,不與之為謀,不與之為怪。吾與之乘天地之誠而不以物與之相攖,吾與之一委蛇而不與之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償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與吾子之罪,幾天與之也!吾是以泣也。”無幾何而使梱之於燕,盜得之於道,全而鬻之則難,不若刖之則易。於是乎刖而鬻之於齊,適當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終。

  嚙缺遇許由曰:“子將奚之?”曰:“將逃堯。”曰:“奚謂邪?”曰:“夫堯畜畜然仁,吾恐其為天下笑。後世其人與人相食與!夫民不難聚也,愛之則親,利之則至,譽之則勸,致其所惡則散。愛利出乎仁義,捐仁義者寡,利仁義者眾。夫仁義之行,唯且無誠,且假乎禽貪者器。是以一人之斷制天下,譬之猶一覕也。夫堯知賢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賊天下也。夫唯外乎賢者知之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婁者。所謂暖姝者,學一先生之言,則暖暖姝姝而私自說也,自以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謂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擇疏鬣長毛,自以為廣宮大囿。奎蹄曲隈,乳間股腳,自以為安室利處。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煙火,而己與豕俱焦也。此以域進,此以域退,此其所謂濡需者也。卷婁者,舜也。羊肉不慕蟻,蟻慕羊肉,羊肉羶也。舜有羶行,百姓悅之,故三徙成都,至鄧之虛而十有萬家。堯聞舜之賢,舉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來之澤。”舜舉乎童土之地,年齒長矣,聰明衰矣,而不得休歸,所謂卷婁者也。是以神人惡眾至,眾至則不比,不比則不利也。故無所甚親,無所甚疏,抱德煬和,以順天下,此謂真人。於蟻棄知,於魚得計,於羊棄意。以目視目,以耳聽耳,以心復心。若然者,其平也繩,其變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之,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

  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藥也。其實堇也,桔梗也,雞癕也,豕零也,是時為帝者也,何可勝言!

  句踐也以甲楯三千棲於會稽,唯種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種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鴟目有所適,鶴脛有所節,解之也悲。故曰:風之過,河也有損焉;日之過,河也有損焉;請只風與日相與守河,而河以為未始其攖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審,影之守人也審,物之守物也審。故目之於明也殆,耳之於聰也殆,心之於殉也殆,凡能其於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給改。禍之長也茲萃,其反也緣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為己寶,不亦悲乎!故有亡國戮民無已,不知問是也。故足之於地也踐,雖踐,恃其所不蹍而後善博也;人之知也少,雖少,恃其所不知而後知天之所謂也。知大一,知大陰,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陰解之,大目視之,大均緣之,大方體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盡有天,循有照,冥有樞,始有彼。則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後知之。其問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無崖。頡滑有實,古今不代,而不可以虧,則可不謂有大揚搉乎!闔不亦問是已,奚惑然為!以不惑解惑,復於不惑,是尚大不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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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譯文

  徐無鬼靠女商的引薦得見魏武侯,武侯慰問他說:“先生一定是極度困憊了!為隱居山林的勞累所困苦,所以方才肯前來會見我。”徐無鬼說:“我是來慰問你的,你對於我有什麽慰問!你想要滿足嗜好和欲望,增多喜好和憎惡,那麽性命攸關的心靈就會弄得疲憊不堪;你想要廢棄嗜好和欲望,退卻喜好和憎惡,那麽耳目的享用就會困頓乏厄。我正打算來慰問你,你對於我有什麽可慰問的!”武侯聽了悵然若失,不能應答。

  不一會兒,徐無鬼說:“請讓我告訴你,我善於觀察狗的體態以確定它們的優劣。下等品類的狗只求填飽肚子也就算了,這是跟野貓一樣的稟性;中等品類的狗好像總是凝視上方,上等品類的狗便總像是忘掉了自身的存在。我觀察狗,又不如我觀察馬。我觀察馬的體態,直的部分要合於墨線,彎的部分要合於鉤弧,方的部分要合於角尺,圓的部分要合於圓規,這樣的馬就是國馬,不過還比不上天下最好的馬。天下最好的馬具有天生的材質,或緩步似有憂慮或奔逸神采奕奕,總像是忘記了自身的存在,超越馬群疾如狂風把塵土遠遠留在身後,卻不知道這樣高超的本領從哪裏得來。”魏武侯聽了高興得笑了起來。

  徐無鬼走出宮廷,女商說:“先生究竟是用什麽辦法使國君高興的呢?我用來使國君高興的辦法是,從遠處說向他介紹詩、書、禮、樂,從近處說向他談論太公兵法。侍奉國君而大有功績的人不可計數,而國君從不曾有過笑臉。如今你究竟用什麽辦法來取悅國君,竟使國君如此高興呢?”徐無鬼說:“我只不過告訴他我怎麽相狗、相馬罷了。”女商說:“就是這樣嗎?”徐無鬼說:“你沒有聽說過越地流亡人的故事嗎?離開都城幾天,見到故交舊友便十分高興;離開都城十天整月,見到在國都中所曾經見到過的人便大喜過望;等到過了一年,見到好像是同鄉的人便欣喜若狂;不就是離開故人越久,思念故人的情意越深嗎?逃向空曠原野的人,叢生的野草堵塞了黃鼠狼出入的路徑,卻能在雜草叢中的空隙裏跌跌撞撞地生活,聽到人的腳步聲就高興起來,更何況是兄弟親戚在身邊說笑呢?很久很久了,沒有誰用真人純樸的話語在國君身邊說笑了啊!”

  徐無神拜見魏武侯,武侯說:“先生居住在山林,吃的是橡子,滿足於蔥韭之類的菜蔬,而謝絕與我交往,已經很久很久了!如今是上了年歲嗎?還是為了尋求酒肉之類的美味呢?抑或有什麽治國的良策而造福於我的國家嗎?”徐無鬼說:“我出身貧賤,不敢奢望能夠享用國君的酒肉美食,只是打算來慰問你。”武侯說:“什麽,怎麽是慰問我呢?”徐無鬼說:“前來慰問你的精神和形體。”武侯說:“你說的是什麽呀?”徐無鬼說:“天與地對於人們的養育是同樣的,登上了高位不可以自以為高人一等,身處低下的地位不可以認為是矮人三分。你作為大國的國君,使全國的百姓勞累困苦,以人民的勞苦來滿足眼耳口鼻的享用,而聖明的人卻從不為自己求取分外的東西。聖明的人,喜歡跟外物和順而厭惡為自己求取私利;為個人求取私利,這是一種嚴重的病態,所以我特地前來慰問。只有國君你患有這種病癥,為什麽呀?”

  武侯說:“我希望見到先生已經很久了。我想愛護我的人民並為了道義而停止戰爭,這恐怕就可以了吧?”徐無鬼說:“不行。所謂愛護人民,實乃禍害人民的開始;為了道義而停止爭戰,也只是制造新的爭端的禍根;你如果從這些方面來著手治理,恐怕什麽也不會成功。大凡成就了美好的名聲,也就有了作惡的工具;你雖然是在推行仁義,卻更接近於虛偽和作假啊!有了仁義和形跡必定會出現仿造仁義的形跡,有了成功必定會自誇,有了變故也必定會再次挑起爭戰。你一定不要浩浩蕩蕩地像鶴群飛行那樣布陣於麗譙樓前,不要陳列步卒騎士於錙壇的宮殿,不要包藏貪求之心於多種茍有所得的環境,不要用智巧去戰勝別人,不要用謀劃去打敗別人,不要用戰爭去征服別人。殺死他人的士卒和百姓,兼並他人的土地,用來滿足自己的私欲和精神的,他們之間的爭戰不知道究竟有誰是正確的?勝利又存在於哪裏?你不如停止爭戰,修養心中的誠意,從而順應自然的真情而不去擾亂其規律。百姓死亡的威脅得以擺脫,你將哪裏用得著再止息爭戰呢!”

  黃帝到具茨山去拜見大隗,方明趕車,昌宇做陪乘,張若、謵朋在馬前導引,昆閽、滑稽在車後跟隨;來到襄城的曠野,七位聖人都迷失了方向,而且沒有什麽地方可以問路。正巧遇上一位牧馬的少年,便向牧馬少年問路,說:“你知道具茨山嗎?”少年回答:“是的。”又問:“你知道大隗居住在什麽地方嗎?”少年回答:“是的。”黃帝說:“真是奇怪啊,這位少年!不只是知道具茨山,而且知道大隗居住的地方。請問怎樣治理天下。”少年說:“治理天下,也就像牧馬一樣罷了,又何須多事呢!我幼小時獨自在宇宙範圍內遊玩,碰巧生了頭眼眩暈的病,有位長者教導我說:‘你還是乘坐太陽車去襄城的曠野裏遊玩。’如今我的病已經有了好轉,我又將到宇宙之外去遊玩。至於治理天下恐怕也就像牧馬一樣罷了,我又何須去多事啊!”黃帝說:“治理天下,固然不是你操心的事。雖然如此,我還是要向你請教怎樣治理天下。”少年聽了拒絕回答。

  黃帝又問。少年說:“治理天下,跟牧馬哪裏有什麽不同呢!也就是去除過分、任其自然罷了!”黃帝聽了叩頭至地行了大禮,口稱“天師”而退去。

  才智聰穎的人沒有思慮上的變易與轉換便不會感到快樂,善於辯論的人沒有談說的話題與機會就不會感到快樂,喜於明察的人沒有對別人的冒犯與責問就不會感到快樂,這都是因為受到了外物的拘限與束縛。

  招引賢才的人從朝堂上開始建功立業,善於治理百姓的人以做官為榮,身強體壯的人不把危難放在眼裏,英勇無畏的人遇上禍患總是奮不顧身,手持武器身披甲胄的人樂於征戰,隱居山林的人追求的是清白的名聲,研修法制律令的人一心推行法治,崇尚禮教的人註重儀容,講求仁義的人看重人際交往。農夫沒有除草耕耘的事便覺內心不定無所事事,商人沒有貿易買賣也會心神不安無所事事。百姓只要有短暫的工作就會勤勉,工匠只要有器械的技巧就會工效快、成效高。錢財積攢得不多貪婪的人總是憂愁不樂,權勢不高不大而私欲很盛的人便會悲傷哀嘆。依仗權勢掠取財物的人熱衷於變故,一遇時機就會有所動作,不能夠做到清靜無為。這樣的人就像是順應時令次第一樣地取舍俯仰,不能夠擺脫外物的拘累,使其身形與精神過分奔波馳騖,沈溺於外物的包圍之中,一輩子也不會醒悟,實在是可悲啊!

  莊子說:“射箭的人不是預先瞄準而誤中靶的,稱他是善於射箭,那麽普天下都是羿那樣善射的人,可以這樣說嗎?”惠子說:“可以。”莊子說:“天下本沒有共同認可的正確標準,卻各以自己認可的標準為正確,那麽普天下都是唐堯那樣聖明的人,可以這樣說嗎?”惠子說:“可以。”

  莊子說:“那麽鄭緩、墨翟、楊朱、公孫龍四家,跟先生你一道便是五家,到底誰是正確的呢?或者都像是周初的魯遽那樣嗎?魯遽的弟子說:‘我學得了先生的學問,我能夠在冬天生火燒飯在夏天制出冰塊。’魯遽說:‘這只不過是用具有陽氣的東西來招引出具有陽氣的東西,用具有陰氣的東西來招引出具有陰氣的東西,不是我所倡導的學問。我告訴給你我所主張的道理。’於是當著大家調整好瑟弦,放一張瑟在堂上,放一張瑟在內室,彈奏起這張瑟的宮音而那張瑟的宮音也隨之應合,彈奏那張瑟的角音而這張瑟的角音也隨之應合,調類相同的緣故啊。如果其中任何一根弦改了調,五個音不能合諧,彈奏起來,二十五根弦都發出震顫,然而卻始終不會發出不同的聲音,方才是樂音之王了。而你恐怕就是象魯遽那樣的人吧?”惠子說:“如今鄭緩、墨翟、楊朱、公孫龍,他們正跟我一道辯論,相互間用言辭進行指責,相互間用聲望壓制對方,卻從不曾認為自己是不正確的,那麽將會怎麽樣呢?”

  莊子說:“齊國有個人使自己的兒子滯留於宋國,命令守門人守住他而不讓他有完整的身形返回來,他獲得一只長頸的小鐘唯恐破損而包了又包,捆了又捆,他尋找遠離家門的兒子卻不曾出過郊野,這就像辯論的各家忘掉了跟自己相類似的情況!楚國有個人寄居別人家而怒責守門人,半夜無人時走出門來又跟船家打了起來,還不曾離開岸邊就又結下了怨恨。”

  莊子送葬,經過惠子的墓地,回過頭來對跟隨的人說:“郢地有個人讓白堊泥塗抹了他自己的鼻尖,像蚊蠅的翅膀那樣大小,讓匠石用斧子砍削掉這一小白點。匠石揮動斧子呼呼作響,漫不經心地砍削白點,鼻尖上的白泥完全除去而鼻子卻一點也沒有受傷,郢地的人站在那裏也若無其事不失常態。宋元君知道了這件事,召見匠石說:‘你為我也這麽試試’。匠石說:“我確實曾經能夠砍削掉鼻尖上的小白點。雖然如此,我可以搭配的夥伴已經死去很久了。”自從惠子離開了人世,我沒有可以匹敵的對手了!我沒有可以與之論辯的人了!”

  管仲生了病,齊桓公問他:“你老的病已經很重了,不避諱地說,一旦病危不起,我將把國事托付給誰才合適呢?”官仲說:“你想要交給誰呢?”齊桓公說:“鮑叔牙。”管仲說:“不可以。鮑叔牙為人,算得上是清白廉正的好人,他對於不如自己的人從不去親近,而且一聽到別人的過錯,一輩子也忘不掉,讓他治理國家,對上勢必約束國君,對下勢必忤逆百姓。一旦得罪於國君,也就不會長久執政了!”

  齊桓公說:“那麽誰可以呢?”官仲回答說:“要不,隰朋還可以。隰朋為人,對上不顯示位尊而對下不分別卑微,自愧不如黃帝又能憐憫不如自己的人。能用道德去感化他人的稱作聖人,能用財物去周濟他人的稱作賢人。以賢人自居而駕臨於他人之上。不會獲得人們的擁戴;以賢人之名而能謙恭待人,不會得不到人們的擁戴。他對於國事一定不會事事聽聞,他對於家庭也一定不事事看顧。不得已,那麽還是隰朋可以。”

  吳王渡過長江。登上獼猴聚居的山嶺。猴群看見吳王打獵的隊伍,驚惶地四散奔逃,躲進了荊棘叢林的深處。有一個猴子留下了,它從容不迫地騰身而起抓住樹枝跳來跳去,在吳王面前顯示它的靈巧。吳王用箭射它,他敏捷地接過飛速射來的利箭。吳王下命令叫來左右隨從打獵的人一起上前射箭,猴子躲避不及抱樹而死。

  吳王回身對他的朋友顏不疑說:“這只猴子誇耀它的靈巧,仗恃它的便捷而蔑視於我,以至受到這樣的懲罰而死去!要以此為戒啊!唉,不要用傲氣對待他人啊!”顏不疑回來後便拜賢士董梧為師用以鏟除自己的傲氣,棄絕淫樂辭別尊顯,三年時間全國的人個個稱贊他。

  南伯子綦靠著幾案靜靜地坐著,然後又仰著頭緩緩地吐氣。顏成子進屋來看見後說:“先生,你真是了不起的人物!人的形體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槁的骸骨,心靈難道也可以像死灰一樣嗎?”南伯子綦說:“我曾在山林洞穴裏居住。正當這個時候,齊太公田禾曾來看望我,因而齊國的民眾再三向他表示祝賀。我必定是名聲在先,他所以能夠知道我;我必定是名聲張揚,他所以能利用我的名聲。假如我不具有名聲,他怎麽能夠知道我呢?假如我不是名聲張揚於外,他又怎麽能夠利用我的名聲呢?唉,我悲憫自我迷亂失卻真性的人,我又悲憫那些悲憫別人的人,我還悲憫那些悲憫人們的悲憫者,從那以後我便一天天遠離人世沈浮而達到心如死灰的境界”。

  孔子去到楚國,楚王宴請孔子,孫叔敖拿著酒器站立一旁,市南宜僚把酒灑在地上祭禱,說:“古時候的人啊!在這種情況下總要說一說話。”孔子說:“我聽說有不用言談的言論,但從不曾說過,在這裏說上一說。市南宜僚從容不迫地玩弄彈丸而使兩家的危難得以解脫,孫叔敖運籌帷幄使敵國不敢對楚國用兵而楚國得以停止征戰。我孔丘多麽希望有只長長的嘴巴來說上幾句呀!”

  市南宜僚和孫叔敖可以稱作不是辦法的辦法,孔子可以稱作不用言辭的說辯,所以循道所得歸結到一點就是道的原始渾一的狀態。言語停留在才智所不知曉的境域,這就是最了不起的了。大道是混沌同一的,而體悟大道卻個不相同;才智所不能通曉的知識,辯言也不能一一列舉,名聲像儒家、墨家那樣的人也常因強不知以為知而招致兇禍。所以,大海不辭向東的流水,成就了博大之最,聖人包容天地,恩澤施及天下百姓,而百姓卻不知道他們的姓名。因此生前沒有爵祿,死後沒有謚號,財物不曾匯聚,名聲不曾樹立,這才可以稱作是偉大的人。狗不因為善於狂吠便是好狗,人不因為善於說話便是賢能,何況是成就於偉大的啊!成就偉大卻不足以算是偉大,又何況是修養心性隨順自然啊!偉大而又完備,莫過於天地;然而天地哪裏會求取什麽,卻是偉大而又完備的哩。偉大而又完備的人,沒有追求,沒有喪失,沒有舍棄,不因外物而改變自己的本性。返歸自己的本性就會沒有窮盡,遵循恒古不變的規律就會沒有矯飾,這就是偉大的人的真情。

  子綦有八個兒子,排列在子綦身前,叫來九方歅說:“給我八個兒子看看相,誰最有福氣。”九方歅說:“梱最有福氣。”子綦驚喜地說:“怎麽最有福氣呢?”九方歅回答:“梱將會跟國君一道飲食而終了一生。”子綦淚流滿面地說:“我的兒子為什麽會達到這樣的境遇!”九方歅說:“跟國君一道飲食,恩澤將施及三族,何況只是父母啊!如今先生聽了這件事就泣不成聲,這是拒絕要降臨的福祿。你的兒子倒是有福氣,你做父親的卻是沒有福分了。”

  子綦說:“歅,你怎麽能夠知道,梱確實是有福呢?享盡酒肉,只不過從口鼻進到肚腹裏,又哪裏知道這些東西從什麽地方來?我不曾牧養而羊子卻出現在我屋子的西南角,不曾喜好打獵而鵪鶉卻出現在我屋子的東南角,假如不把這看作是怪事,又是為了什麽呢?我和我的兒子所遊樂的地方,只在於天地之間。我跟他一道在蒼天裏尋樂,我跟他一道在大地上求食;我不跟他建功立業,不跟他出謀劃策,不跟他標新立異,我只和他一道隨順天地的實情而不因外物便相互背違,我只和他一應順任自然而不為任何外事所左右。如今我卻得到了世俗的回報啊!大凡有了怪異的征兆,必定會有怪異的行為,實在是危險啊,並不是我和我兒子的罪過,大概是上天降下的罪過!我因此泣不成聲。”

  沒過多久派遣梱到燕國去,強盜在半道上劫持了他,想要保全其身形而賣掉實在擔心他跑掉,不如截斷他的腳容易賣掉些,於是截斷他的腳賣到齊國,正好齊國的富人渠公買了去給自己看守街門,仍能夠一輩子吃肉而終了一生。

  齧缺遇見許由,說:“你準備去哪裏呢?”許由回答:“打算逃避堯。”齧缺說:“你說些什麽呢?”許由說:“堯,孜孜不倦地推行仁的主張,我擔心他受到天下人的恥笑。後代一定會人與人相食啊!百姓,並不難以聚合,給他們愛護就會親近,給他們好處就會靠攏,給他們獎勵就會勤勉,送給他們所厭惡的東西就會離散。愛護和利益出自仁義,而棄置仁義的少,利用仁義的多。仁義的推行,只會沒有誠信,而且還會被禽獸一般貪婪的人借用為工具。所以一個人的裁斷與決定給天下人帶來了好處,打個比方說就好像是短暫的一瞥。唐堯知道賢人能給天下人帶來好處,卻不知道他們對天下人的殘害,而只有身處賢者之外的人才能知道這個道理。”

  有沾沾自喜的人,不偷安矜持的人,有彎腰駝背、勤苦不堪的人。

  所謂沾沾自喜的人,懂得了一家之言,就沾沾自喜地私下裏暗自得意,自以為滿足了,卻不知道從未曾有過絲毫所得,所以稱他為沾沾自喜的人。所謂偷安矜持的人,就像豬身上的虱子一個樣,選擇稀疏的鬃毛當中自以為就是廣闊的宮廷與園林,後腿和蹄子間彎曲的部位,**和腿腳間的夾縫,就認為是安寧的居室和美好的處所,殊不知屠夫一旦揮動雙臂布下柴草生起煙火,便跟隨豬身一塊兒燒焦。這就是依靠環境而安身,這又是因為環境而毀滅,而這也就是所說的偷安自得的人。所謂彎腰駝背、勤苦不堪的人,就是舜那樣的人。羊肉不會愛慕螞蟻,螞蟻則喜愛羊肉,因為羊肉有羶腥味。舜有羶腥的行為,百姓都十分喜歡他,所以他多次搬遷居處都自成都邑,去到鄧的廢址就聚合了頭十萬家人。堯了解到舜的賢能,從荒蕪的土地上舉薦了他,說是希望他能把恩澤布施百姓。舜從荒蕪的土地上被舉薦出來,年歲逐漸老了,敏捷的聽力和視力衰退了,還不能退回來休息,這就是所說的彎腰駝背、勤苦不堪的人。

  所以超凡脫俗的神人討厭眾人跟隨,眾人跟隨就不會親密和睦,不親密和睦也就不會帶來好處。因此沒有什麽特別的親密,沒有什麽格外的疏遠,持守德行、溫暖和氣以順應天下,這就叫做真人。就像是,螞蟻不再追慕羶腥,魚兒得水似的悠閑自在,羊肉也清除了羶腥的氣味。

  用眼睛來看視自己眼睛所應看視的東西,用耳朵來聽取自己耳朵所應聽取的聲音,用心思來收回分外逐物的心思。像這樣的人,他們內心的平靜就像墨線一樣正直,他們的變化總是處處順應。古時候的真人,用順任自然的態度來對待人事,不會用人事來幹擾自然。古時候的真人,獲得生存就聽任生存,失掉生存就聽任死亡;獲得死亡就聽任死亡,失掉死亡就聽任生存。藥物,烏頭也好,桔梗也好,芡草也好,豬苓也好,這幾種藥更換著作為主藥,怎麽可以說得完呢!

  勾踐率領三千士兵困守於會稽,只有文種能夠知道越國復國的辦法,也只有文種不知道復國後將要遭受殺戮的禍害。所以說貓頭鷹的眼睛只有在夜晚才適宜看視,仙鶴具有修長的雙腿,截斷就會感到悲哀。所以說,風兒吹過了河面河水就會有所減損,太陽照過河去河水也會有所減損。假如風與太陽總是盤桓在河的上空,而河水卻認為不曾受到過幹擾,那就是靠河水源頭小溪的不斷匯聚。所以,水保持住了泥土也就安定下來,影子留住了是因為人體安定下來,事物固守著事物因而相互安定下來。

  所以,眼睛一味地追求超人的視力也就危險了,耳朵一味地追求超人的聽力也就危險了,心思一味地追求外物也就危險了。才能從內心深處顯露出來就會危險,危險一旦形成已經來不及悔改。災禍滋生並逐漸地增多與聚集,返歸本性卻為功名所縈繞,要想獲得成功便須持續很久很久。可是人們卻把上述情況看作是自己最可寶貴的,不可悲嗎?因此國家敗亡、人民受戮從沒有中斷,卻又不知道問一問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

  所以,腳對於地的踐踏很小很小,雖然很小,仰賴所不曾踐踏的地方而後才可以去到更為博大、曠遠的地方;人對於各種事物的了解也很少很少,雖然很少,仰賴所不知道的知識而後才能夠知道自然所稱述的道理。知道“天”,知道“地”,知道“大目”,知道“大均”,知道“大方”,知道“大信”,知道“大定”,這就達到了認識的極限。“天”加以貫通,“地”加以化解,萬物各視其所見,順其本性令其自得,各得其宜自成軌跡,各守其實無使超逸,順任安定持守不渝。

  萬物之中全都有其自然,順應就會逐漸明朗清晰,深奧的道理之中都存在著樞要,而任何事物產生的同時又必然出現相應的對立面。那麽,自然的理解好像是沒有理解似的,自然的知曉好像是沒有知曉,但這“不知”之後方才會有真知。深入一步問一問,本不可能有什麽界限,然而又不可以沒有什麽界限。萬物雖然紛擾雜亂卻有它的根本,古今不能相互替換,但是無古無今、無今無古誰也不能缺少,這能不說是僅只顯露其概略嗎!何不再深入一步探問這博大玄妙的道理,為什麽會迷惑成這個樣呢?用不迷惑去解除迷惑,再回到不迷惑,這恐怕還是當初的不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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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0:56 | 显示全部楼层


莊子·雜篇·則陽(二十五)



題解

  “則陽”是篇首的人名。本篇內容仍很龐雜,全篇大體可以分成兩大部分,前一部分寫了頭十個小故事,用人物的對話來說明恬淡、清虛、順任的旨趣和生活態度,同時也對滯留人事、迷戀權勢的人給予抨擊。後一部分則討論宇宙萬物的基本規律,討論宇宙的起源,討論對外在事物的主體認識。

  前一部分大體分作九小段,至“故曰待公閱休”為第一段,寫公閱休清虛恬適的生活旨趣和處世態度。至“以十仞之臺縣眾閑者也”為第二段,寫聖人的心態和人們對於道的尊崇與愛慕。至“無內無外”為第三段,寫一個人要善於自處,善於應物。至“譬猶一吷也”為第四段,通過巧妙的比喻指出人在世間的渺小,倡導與世無爭的態度,同時諷刺和嘲弄了諸侯國之間的爭奪戰爭。至“其室虛矣”為第五段,通過孔子之口盛贊市南宜僚“聲銷”而“誌無窮”的潛身態度。至“內熱溲膏是也”為第六段,指出為政“鹵莽”、治民“滅裂”的嚴重危害。至“於誰責而可乎”為第七段,通過柏矩遊齊之所見,批評當世君主為政的虛偽和對人民的愚弄。至“然乎”為第八段,說明人們的是非觀念不是永恒的,認識也是有限的。至“之二人何足以識之”為第九段,譴責衛靈公的荒唐無道。

  後一部分寫少知與大公調的對話,借大公調之口從討論宇宙整體與萬物之個體間“合異”、“散同”的關系入手,指出各種事物都有其自身的規律,各種變化也都會向自己的反面轉化,同時還討論了宇宙萬物的產生,又最終歸結為渾一的道。

  前一部分可以說是雜論,內容並不深厚,後一部分涉及宇宙觀和認識論上的許多問題,也就較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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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0:57 | 显示全部楼层


原文

  則陽遊於楚,夷節言之於王,王未之見。夷節歸。彭陽見王果曰:“夫子何不譚我於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閱休。”彭陽曰:“公閱休奚為者邪?”曰:“冬則戳鱉於江,夏則休乎山樊。有過而問者,曰:‘此予宅也。'夫夷節已不能,而況我乎!吾又不若夷節。夫夷節之為人也,無德而有知,不自許,以之神其交,固顛冥乎富貴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凍者假衣於春, 者反冬乎冷風。夫楚王之為人也,形尊而嚴。其於罪也,無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橈焉。故聖人其窮也,使家人忘其貧;其達也,使王公忘爵祿而化卑;其於物也,與之為娛矣;其於人也,樂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飲人以和,與人並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歸居,而一閑其所施。其於人心者,若是其遠也。故曰‘待公閱休'。”

  聖人達綢繆,周盡一體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復命搖作而以天為師,人則從而命之也。憂乎知,而所行恒無幾時,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與之鑒,不告則不知其美於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可喜也終無已,人之好之亦無已,性也。聖人之愛人也,人與之名,不告則不知其愛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聞之,若不聞之,其愛人也終無已,人之安之亦無已,性也。

  舊國舊都,望之暢然。雖使丘陵草木之緡入之者十九,猶之暢然,況見見聞聞者也,以十仞之臺縣眾間者也。

  冉相氏得其環中以隨成,與物無終無始,無幾無時。日與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闔嘗舍之!夫師天而不得師天,與物皆殉。其以為事也,若之何!夫聖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與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備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湯得其司禦,門尹登恒為之傅之。從師而不囿,得其隨成,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兩見。仲尼之盡慮,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無歲,無內無外。”

  魏瑩與田侯牟約,田侯牟背之,魏瑩怒,將使人刺之。犀首公孫衍聞而恥之,曰:“君為萬乘之君也,而以匹夫從仇。衍請受甲二十萬,為君攻之,虜其人民,系其牛馬,使其君內熱發於背,然後撥其國。忌也出走,然後囗(左“”右“失”音chi4)其背,折其脊。”季子聞而恥之,曰:“築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則又壞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亂人也,不可聽也。”華子聞而醜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君曰:“然則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之聞之,而見戴晉人。戴晉人曰:“有所謂蝸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國於蝸之左角者,曰觸氏;有國於蝸之右角者,曰蠻氏。時相與爭地而戰,伏屍數萬,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君曰:“噫!其虛言與?”曰:“臣請為君實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窮乎?”君曰:“無窮。”曰:“知遊心於無窮,而反在通達之國,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達之中有魏,於魏中有梁,於梁中有王,王與蠻氏有辯乎?”君曰:“無辯。”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客出,惠子見。君曰:“客,大人也,聖人不足以當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猶有 也;吹劍首者, 而已矣。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 也。”

  孔子之楚,舍於蟻丘之漿。其鄰有夫妻臣妾登極者,子路曰:“是 何為者邪?”仲尼曰:“是聖人仆也。是自埋於民,自藏於畔。其聲銷,其誌無窮,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方且與世違,而心不屑與之俱。是陸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請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於己也,知丘之適楚也,以丘為必使楚王之召己也。彼且以丘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於佞人也,羞聞其言,而況親見其身乎!而何以為存!”子路往視之,其室虛矣。

  長梧封人問子牢曰:“君為政焉勿鹵莽,治民焉勿滅裂。昔予為禾,耕而鹵莽之,則其實亦鹵莽而報予;蕓而滅裂之,其實亦滅裂而報予。予來年變齊,深其耕而熟 之,其禾蘩以滋,予終年厭飧。”莊子聞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謂:遁其天,離其性,滅其情,亡其神,以眾為。故鹵莽其性者,欲惡之孽為性,萑葦蒹 始萌,以扶吾形,尋擢吾性。並潰漏發,不擇所出,漂疽疥癰,內熱溲膏是也。”

  柏榘學於老聃,曰:“請之天下遊。”老聃曰:“已矣!天下猶是也。”又請之,老聃曰:“汝將何始?”曰:“始於齊。”至齊,見辜人焉,推而強之,解朝服而幕之,號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災,子獨先離之。曰‘莫為盜,莫為殺人'。榮辱立然後睹所病,貨財聚然後睹所爭。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爭,窮困人之身,使無休時。欲無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為在民,以失為在己;以正為在民,以枉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責。今則不然,匿為物而愚不識,大為難而罪不敢,重為任而罰不勝,遠其塗而誅不至。民知力竭,則以偽繼之。日出多偽,士民安取不偽。夫力不足則偽,知不足則欺,財不足則盜。盜竊之行,於誰責而可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嘗不始於是之,而卒詘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萬物有乎生而莫見其根,有乎出而莫見其門。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後知,可不謂大疑乎!已乎!已乎!且無所逃。此所謂然與然乎!

  仲尼問於大史大 、伯常騫、 韋曰:“夫衛靈公飲酒湛樂,不聽國家之政;田獵畢弋,不應諸侯之際:其所以為靈公者何邪?”大 曰:“是因是也。”伯常騫曰:“夫靈公有妻三人,同濫而浴。史鰍奉禦而進所,搏幣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見賢人若此其肅也,是其所以為靈公也。” 韋曰:“夫靈公也,死,蔔葬於故墓,不吉;蔔葬於沙丘而吉。掘之數仞,得石槨焉,洗而視之,有銘焉,曰:‘不馮其子,靈公奪而裏之。'夫靈公之為靈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識之。”

  少知問於大公調曰:“何謂丘裏之言?”大公調曰:“丘裏者,合十姓百名而為風俗也,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系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是故丘山積卑而為高,江河合水而為大,大人合並而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執;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時殊氣,天不賜,故歲成;五官殊職,君不私,故國治;文武殊材,大人不賜,故德備;萬物殊理,道不私,故無名。無名故無為,無為而無不為。時有終始,世有變化,禍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於大澤,百材皆度;觀於大山,木石同壇。此之謂丘裏之言。”

  少知曰:“然則謂之道足乎?”大公調曰:“不然,今計物之數,不止於萬,而期曰萬物者,以數之多者號而讀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陰陽者,氣之大者也;道者為之公。因其大以號而讀之則可也,已有之矣,乃將得比哉!則若以斯辯,譬猶狗馬,其不及遠矣。”少知曰:“四方之內,六合之裏,萬物之所生惡起?”大公調曰:“陰陽相照相蓋相治,四時相代相生相殺。欲惡去就,於是撟起。雌雄片合,於是庸有。安危相易,禍福相生,緩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實之可紀,精之可誌也。隨序之相理,撟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盡,知之所至,極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隨其所廢,不原其所起,此議之所止。”少知曰:“季真之莫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議,孰正於其情,孰偏於其理?”大公調曰:“雞鳴狗吠,是人之所知。雖有大知,不能以言讀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將為。斯而析之,精至於無倫,大至於不可圍。或之使,莫之為,未免於物而終以為過。或使則實,莫為則虛。有名有實,是物之居;無名無實,在物之虛。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阻。死生非遠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為,疑之所假。吾觀之本,其往無窮;吾求之末,其來無止。無窮無止,言之無也,與物同理。或使莫為,言之本也。與物終始。道不可有,有不可無。道之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為,在物一曲,夫胡為於大方!言而足,則終日言而盡道;言而不足,則終日言而盡物。道,物之極,言默不足以載。非言非默,議有所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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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0:58 | 显示全部楼层


譯文

  則陽周遊到楚國,夷節向楚王談到則陽,楚王沒有接見他,夷節只得作罷歸家。則陽見到王果,說:“先生怎麽不在楚王面前談談我呢?”王果說:“我不如公閱休。”

  則陽問:“公閱休是幹什麽的人呢?”王果說:“他冬天到江河裏刺鱉,夏天到山腳下憩息。有人經過而問他,他就說:‘這就是我的住宅。’夷節尚且不能做到,何況是我呢?我又比不上夷節。夷節的為人,缺少德行卻有世俗人的智巧,不能約束自己做到清虛恬淡,用他特有的辦法巧妙地跟人交遊與結識,在富有和尊顯的圈子裏弄得神情顛狂內心迷亂,不是用德行去相助他人,而是使德行有所毀損。受凍的人盼著溫暖的春天,中暑的人剛好相反得求助冷風帶來涼爽。楚王的為人,外表高貴而又威嚴;他對於有過錯的人,像老虎一樣不會給予一點寬恕;不是極有才辯的人而又端正德行,誰能夠使他折服!

  “所以聖人,他們潛身世外能使家人忘卻生活的清苦,他們身世顯赫能使王公貴族忘卻爵祿而變得謙卑起來。他們對於外物,與之和諧歡娛;他們對於別人,樂於溝通、混跡人世而又能保持自己的真性;有時候一句話不說也能用中和之道給人以滿足,跟人在一塊兒就能使人受到感化。父親和兒子都各得其宜,各自安於自己的地位,而聖人卻完全是清虛無為地對待周圍所有的人。聖人的想法跟一般人的心思,相比起來差距是那麽遠。所以說,要使楚王信服還得期待公閱休哩。”

  聖人通達於人世間的各種紛擾和糾葛,周遍而又透徹地了解萬物混同一體的狀態,卻並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這是出於自然的本性。為回返真性而又有所動作也總是把師法自然作為榜樣,人們隨後方才稱呼他為聖人。憂心於智巧與謀慮因而行動常常不宜持久,時而有所中止又將能怎樣樣呢!

  生來就漂亮的人,是因為別人給他作了一面鏡子,如果不通過比較他也不會知道自己比別人漂亮。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有聽見,他內心的喜悅就不會有所終止,人們對他的好感也不會有所中止,這就是出於自然的本性。聖人撫愛眾人,是因為人們給予了他相應的名字,如果人們不這樣稱譽他聖人也不知道自己憐愛他人。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好像聽見了,又好像沒有聽見,他給予人們的愛就不會有所終止,人們安於這樣的撫愛也不會有所終止,這就是出於自然的本性。

  祖國與家鄉,一看到她就分外喜悅;即使是丘陵草木使她顯得面目不清,甚至掩沒了十之八九,心裏還是十分欣喜。更何況親身見聞到她的真面目、真情況,就像是數丈高臺高懸於眾人的面前讓人崇敬、仰慕啊!

  冉相氏體察了道的精髓因而能聽任外物自然發展,跟外物接觸相處沒有終始,也顯不出時日。天天隨外物而變化,而其凝寂虛空的心境卻一點也不會改變,何嘗舍棄過大道的精髓!有心去效法自然卻得不到效法自然的結果,跟外物一道相追逐,對於所修的事業又能夠怎麽樣呢?聖人心目中從不曾有過天,從不曾有過人,從不曾有過開始,從不曾有過外物,跟隨世道一塊兒發展變化而沒有廢止,有所行動也是那麽完備因而不會受到敗壞,他與外物的契合與融恰又將是怎麽樣的呢!商湯啟用他的司禦門尹登恒做他的師傅,而他隨從師傅學習卻從不拘泥於所學;能夠隨順而成,為此而察其名跡;對待這樣的名跡又無心尋其常法,因而君臣、師徒能各得其所、各安其分。仲尼最後棄絕了謀慮,因此對自然才有所輔助。容成氏說:“摒除了日就不會累積成年,忘掉了自己就能忘掉周圍的事物。”

  魏惠王與齊威王訂立盟約,而齊威王違背了盟約。魏王大怒,打算派人刺殺齊威王,將軍公孫衍知道後認為可恥,說:“您是大國的國君,卻用普通百姓的手段去報仇!我願統帶二十萬部隊,替你攻打齊國,俘獲齊國的百姓,牽走他們的牛馬,使齊國的國君心急如焚熱毒發於背心。然後我就攻占齊國的土地。齊國的大將田忌望風逃跑,於是我再鞭打他的背,折斷他的脊骨。”

  季子知道後又認為公孫衍的做法可恥,說:“建築七八丈高的城墻,築城已經七八丈高了,接著又把它毀掉,這是役使之人所苦的事。如今戰爭不起已經七年了,這是你王業的基礎。公孫衍實在是挑起禍亂的人,不可聽從他的主張。”

  華子知道以後又鄙夷公孫衍和季子的做法,說:“極力主張討伐齊國的人,是撥弄禍亂的人;極力勸說不要討伐齊國的人,也是撥弄禍亂的人;評說討伐齊國還是不討伐齊國為撥弄禍亂之人的人,他本身就是撥弄禍亂的人。”魏王說:“既然如此,那將怎麽辦呢?”華子說:“你還是求助於清虛淡漠、物我兼忘的大道罷!”

  惠子知道了,引見戴晉人。戴晉人對魏王說:“有叫蝸牛的小動物,國君知道嗎?”魏王說:“知道。”戴晉人說:“有個國家在蝸牛的左角,名字叫觸氏,有個國家在蝸牛的右角,名字叫蠻氏,正相互為爭奪土地而打仗,倒下的屍體數也數不清,追趕打敗的一方花去整整十五天方才撤兵而回。”魏王說:“咦,那都是虛妄的言論吧?”戴晉人說:“讓我為你證實這些話。你認為四方與上下有盡頭嗎?”魏王說“沒有止境。”戴晉人說:“知道使自己的思想在無窮的境域裏遨遊,卻又返身於人跡所至的狹小的生活範圍,這狹小的生活範圍處在無窮的境域裏恐怕就像是若存若失一樣吧?”魏王說:“是的。”戴晉人又說:“在這人跡所至的狹小範圍內有一個魏國,在魏國中有一個大梁城,在大梁城裏有你魏王。大王與那蠻氏相比,有區別嗎?”魏王回答說:“沒有。”戴晉人辭別而去,魏王心中不暢悵然若有所失。

  戴晉人離開後惠子見魏惠王,魏王說:“戴晉人,真是個了不起的人,聖人不足以和他相提並論。”惠子說:“吹起竹管,就會有嘟嘟的響聲;吹著劍首的環孔,只會有絲絲的聲音罷了。堯與舜,都是人們所贊譽的聖人;在戴晉人面前稱贊堯與舜,就好比那微弱的絲絲之聲罷了。”

  孔子到楚國去,寄宿在蟻丘的賣漿人家。賣漿人家的鄰居夫妻奴仆全都登上了屋頂觀看孔子的車騎,子路說:“這麽多人聚集在一起是幹什麽呢?”孔子說:“這些人都是聖人的仆從。這個聖哲之人把自己隱藏在百姓之中,藏身於田園生活裏。他的聲音從世上消失了,他的誌向卻是偉大的,他嘴裏雖然在說著話,心理卻好像不曾說過什麽,處處與世俗相違背而且心理總不屑與世俗為伍。這是隱遁於世俗中的隱士,這個人恐怕就是楚國的市南宜僚吧?”

  子路請求前去召見他。孔子說:“算了吧!他知道我對他十分了解,又知道我到了楚國,認為我必定會讓楚王來召見他,他將把我看成是巧言獻媚的人。如果真是這樣,他對於巧言獻媚的人一定會羞於聽其言談,更何況是親自見到其人呢!你憑什麽認為他還會留在那裏呢?”子路前往探視,市南宜僚的居室已經空無一人了。

  長梧地方守護封疆的人對子牢說:“你處理政事不要太粗疏,治理百姓不要太草率。從前我種莊稼,耕地粗疏馬虎,而莊稼收獲時也就用粗疏馬虎的態度來報復我;鋤草也輕率馬虎,而莊稼收獲時也用輕率馬虎的態度來報復我。我來年改變了原有的方式,深深地耕地細細地平整,禾苗繁茂果實累累,我一年到頭不愁食品不足。”

  莊子聽了後說:“如今人們治理自己的身形,調理自己的心思,許多都像這守護封疆的人所說的情況,逃避自然,背離天性,泯滅真情,喪失精神,這都因為粗疏鹵莽所致。所以對待本性和真情粗疏鹵莽的人,欲念與邪惡的禍根,就像萑葦、蒹葭蔽遮禾黍那樣危害人的本性,開始時似乎還可以用來扶助人的形體,逐漸地就拔除了自己的本性,就像遍體毒瘡一齊潰發,不知選擇什麽地方泄出,毒瘡流濃,內熱遺精就是這樣。”

  柏矩就學於老聃,說:“請求老師同意我到天下去遊歷。”老聃說:“算了,天下就像這裏一樣。”柏矩再次請求,老聃說:“你打算先去哪裏?”柏矩說:“先從齊國開始。”柏矩到了齊國,見到一個處以死刑而拋屍示眾的人,推推屍體把他擺正,再解下朝服覆蓋在屍體上,仰天號陶大哭地訴說:“你呀你呀!天下出現如此大的災禍,偏偏你先碰上了。人們常說不要做強盜,不要殺人!世間一旦有了榮辱的區別,然後各種弊端就顯示出來;財貨日漸聚積,然後各種爭鬥也就表露出來。如今樹立人們所厭惡的弊端,聚積人們所爭奪的財物,貧窮困厄的人疲於奔命便沒有休止之時,想要不出現這樣的遭遇,怎麽可能呢?

  “古時候統治百姓的人,把社會清平歸於百姓,把管理不善歸於自己;把正確的做法歸於百姓,把各種過錯歸於自己;所以只要有一個人其身形受到損害,便私下總是責備自己。如今卻不是這樣。隱匿事物的真情卻責備人們不能了解,擴大辦事的困難卻歸罪於不敢克服困難,加重承受的負擔卻處罰別人不能勝任,把路途安排得十分遙遠卻譴責人們不能達到。人民耗盡了智慧和力量,就用虛假來繼續應付,天天出現那麽多虛假的事情,百姓怎麽會不弄虛作假!力量不夠便作假,智巧不足就欺詐,財力不濟便行盜。盜竊的行徑,對誰加以責備才合理呢?”

  蘧伯玉活了六十歲而六十年來隨年變化與日俱新,何嘗不是年初時認為是對的而年終時又轉過來認為是錯的,不知道現今所認為是對的又不是五十九歲時認為是錯的。萬物有其產生卻看不見它的本根,有其出現卻尋不見它的門徑。人人都尊崇自己的才智所了解的知識,卻不懂得憑借自己才智所不知道而後知道的知識,這能不算是最大的疑惑嗎?算了吧算了吧!沒有什麽辦法可以逃避這樣的情況。這就是所謂對嗎,真正的對嗎?

  孔子向太史大弢、伯常騫、狶韋請教:“衛靈公飲酒作樂荒淫無度,不願處理國家政務;經常出外張網打獵射殺飛鳥,又不參與諸侯間的交往與盟會;他死之後為什麽還追謚為靈公呢?”大弢說:“這樣的謚號就是因為他具有這樣的德行。”伯常騫說:“那時候衛靈公有三個妻子,他們在一個盆池裏洗澡。衛國的賢臣史奉召進到衛靈公的寓所,只得急忙接過衣裳來相互幫助遮掩。他對待大臣是多麽的傲慢,而他對賢人又是如此的肅敬,這就是他死後追謚為靈公的原因。”狶韋則說:“當年衛靈公死了,占蔔問葬說是葬在原墓地不吉利,而葬在沙丘上就能吉利。於是挖掘沙丘數丈,發現有一石制外棺,洗去泥土一看,上面還刻有一段文字,說:‘不靠子孫,靈公將得此為冢。’靈公被叫做‘靈’看來已經很久很久了,大弢和伯常騫怎麽能夠知道!”

  少知向大公調求教:“什麽叫做‘丘裏’之言?”大公調說:“所謂‘丘裏’,就是聚合頭十個姓,上百個人而形成共同的風氣與習俗;組合各各不同的個體就形成混同的整體,離散混同的整體又成為各各不同的個體。如今指稱馬的上百個部位都不能獲得馬的整體,而馬就拴縛在眼前,只有確立了馬的每一個部位並組合成一整體才能稱之為馬。所以說山丘積聚卑小的土石才成就其高,江河匯聚細小的流水才成就其大,偉大的人物並合了眾多的意見才成就其公。所以,從外界反映到內心裏的東西,自己雖有定見卻並不執著己見,由內心裏向外表達的東西,即使是正確的也不願跟他人相違逆。四季具有不同的氣候,大自然並沒有對某一節令給予特別的恩賜,因此年歲的序列得以形成;各種官吏具有不同的職能,國君沒有偏私,因此國家得以治理;文臣武將具有各不相同的本事,國君不作偏愛,因此各自德行完備;萬物具有各別的規律,大道對它們也都沒有偏愛,因此不去授予名稱以示區別。沒有稱謂因而也就沒有作為,沒有作為因而也就無所不為。時序有終始,世代有變化。禍福在不停地流轉,出現違逆的一面同時也就存在相宜的一面;各自追逐其不同的側面,有所端正的同時也就有所差誤。就拿山澤來比方,生長的各種材質全都有自己的用處;再看看大山,樹木與石塊處在同一塊地方。這就叫做‘丘裏’的言論。”

  少知問:“既然如此,那麽稱之為道,可以嗎?”大公調說:“不可以。現在計算一下物的種數,不止於一萬,而只限於稱作萬物,是用數目字最多的來稱述它。所以,天和地,是形體中最大的;陰與陽,是元氣中最大的;而大道卻把天地、陰陽相貫通。因為它大就用‘道’來稱述它是可以的,已經有了‘道’的名稱,還能夠用什麽來與它相提並論呢?假如用這樣的觀點來尋求區別,就好像狗與馬,其間的差別也就太大了!”

  少知問:“四境之內,宇宙之間,萬物的產生從哪裏開始?”大公調說:“陰陽互相輝映、互相傷害又互相調治,四季互相更替、互相產生又互相衰減。欲念、憎惡、離棄、靠攏,於是像橋梁一樣相互連接相互興起,雌性、雄性的分開、交合,於是相互為常相互具有。安全與危難相互變易,災禍與幸福相互生存,壽延與夭折相互交接,生還與死亡因此而形成。這些現象的名稱與實際都能理出端緒,精細微妙之處都能記載下來。隨物變化的次序相互更替總是遵循著一定的軌跡,又像橋梁連接彼此兩方那樣地運動而又彼此相互制約,到了盡頭就會折回,有了終結就有開始;這都是萬物所共有的規律。言語所能致意的,智巧所能達到的,只限於人們所熟悉的少數事物罷了。體察大道的人,不追逐事物的消亡,不探究事物的源起,這就是言語評說所限止的境界。”少知又問:“季真的‘莫為’觀點,接子的‘或使’主張,兩家的議論,誰最合乎事物的真情,誰又偏離了客觀的規律?”大公調說:“雞鳴狗叫,這是人人都能了解的現象;可是,即使是具有超人的才智,也不能用言語來稱述其自我變化的原因,同樣也不能臆斷它們將會怎麽樣。用這樣的道理來加以推論和分析,精妙達到了無以倫比,浩大達到了不可圍量,事物的產生有所支持,還是事物的產生全出於虛無,兩種看法各持一端均不能免於為物所拘滯,因而最終只能是過而不當。‘或使’的主張過於執滯,‘莫為’的觀點過於虛空。有名有實,這就構成物的具體形象。無名無實,事物的存在也就顯得十分虛無。可以言談也可以測度,可是越是言談距離事物的真情也就越疏遠。沒有產生的不能禁止其產生,已經死亡的不能阻擋其死亡。死與生並不相距很遠,其中的規律卻是不易察見。事物的產生有所支使,還是事物的產生全都出於虛無,兩者都是因為疑惑而借此生出的偏執之見。我觀察事物的原本,事物的過去沒有窮盡;我尋找事物的末緒,事物的將來不可限止。沒有窮盡又沒有限止,言語的表達不能做到,這就跟事物具有同一的規律;而‘或使’、‘莫為’的主張,用言談各持一端,又跟事物一樣有了外在的終始。道不可以用“有”來表達,‘有’也不可以用無來描述。大道之所以稱為‘道’,只不過是借用了‘道’的名稱。‘或使’和‘莫為’的主張,各自偏執於事物的一隅,怎麽能稱述於大道呢?言語圓滿周全,那麽整天說話也能符合於道;言語不能圓滿周全,那麽整天說話也都滯礙於物。道是闡釋萬物的最高原理,言語和緘默都不足以稱述;既不說話也不緘默,評議有極限而大道卻是沒有極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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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0:5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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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雜篇·外物(二十六)




題解

  “外物”是篇首的兩個字,用來作為篇名。全文內容依舊很雜,但多數文字在於討論養生處世,倡導順應,反對矯飾,反對有所操持,從而做到虛己而忘言。

  全文大體分為九個部分。第一部分至“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說明外在事物不可能有個定準,指出世俗人追逐於利害得失之間,到頭來只會精神崩潰玄理喪盡。第二部分至“曾不如早索我枯魚之肆”,寫莊周家貧前往借貸的故事,借以說明順應自然、依其本性的必要。第三部分至“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借任公子釣大魚的故事,諷刺眼光短淺好發議論的淺薄之士,比喻治理世事的人必須立誌有所大成。第四部分至“無傷口中珠”,諷刺儒家表面倡導詩、禮,暗裏卻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第五部分至“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寫老萊子對孔丘的訓示,指出“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譽”,倡導順應便能每事成功的主張。第六部分至“與能言者處也”,借神龜被殺的故事,說明“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的道理,因而只得一切順其自然。第七部分至“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通過莊子和惠子的對話,指出“無用之為用”的道理。第八部分至“亦神者不勝”,討論修生養性,批評了馳世逐物的處世態度,提倡“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的生活旨趣,而真正要做到這一點中心又在於內心要“空虛”,因為“空虛”就能容物,“空虛”就能順應。余下為第九部分,進一步闡明順應自然的觀點,反對矯飾,反對有所操持,希望能做到遺物而忘我,最終進入到“得意而忘言”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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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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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外物不可必,故龍逢誅,比幹戮,箕子狂,惡來死,桀紂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員流於江,萇弘死於蜀,藏其血三年而化為碧。人親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愛,故孝己憂而曾參悲。木與木相摩而然,金與火相守則流。陰陽錯行,則天地大絯,於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憂兩陷而無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縣於天地之間,慰昬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眾人焚火,月固不勝火,於是乎有僓然而道盡。

  莊周家貧,故往貸粟於監河侯。監河侯曰:“諾。我將得邑金,將貸子三百金,可乎?”莊周忿然作色曰:“周昨來,有中道而呼者。周顧視車轍中,有鮒魚焉。周問之曰:‘鮒魚來!子何為者邪?’對曰:‘我,東海之波臣也。君豈有鬥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諾。我且南遊吳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鮒魚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與,我無所處。吾得鬥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枯魚之肆!’”

  任公子為大鉤巨緇,五十犗以為餌,蹲乎會稽,投竿東海,旦旦而釣,期年不得魚。已而大魚食之,牽巨鉤,錎沒而下,鶩揚而奮鬐,白波如山,海水震蕩,聲侔鬼神,憚赫千裏。任公得若魚,離而臘之,自制河以東,蒼梧已北,莫不厭若魚者。已而後世輇才諷說之徒,皆驚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瀆,守鯢鮒,其於得大魚難矣。飾小說以幹縣令,其於大達亦遠矣,是以未嘗聞任氏之風俗,其不可與經於世亦遠矣。

  儒以詩禮發冢,大儒臚傳曰:“東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詩固有之曰:‘青青之麥,生於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為!’”“接其鬢,壓其,儒以金椎控其頤,徐別其頰,無傷口中珠!”

  老萊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於彼,修上而趨下,末僂而後耳,視若營四海,不知其誰氏之子。”老萊子曰:“是丘也。召而來。”仲尼至。曰:“丘!去汝躬矜與汝容知,斯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問曰:“業可得進乎?”老萊子曰:“夫不忍一世之傷而驁萬世之患,抑固窶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歡為驁,終身之醜,中民之行進焉耳,相引以名,相結以隱。與其譽堯而非桀,不如兩忘而閉其所譽。反無非傷也,動無非邪也。聖人躊躇以興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載焉終矜爾!”

  宋元君夜半而夢人被發窺阿門,曰:“予自宰路之淵,予為清江使河伯之所,漁者余且得予。”元君覺,使人占之,曰:“此神龜也。”君曰:“漁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會朝。”明口,余且朝。君曰:“漁何得?”對曰:“且之網得白龜焉,其圓五尺,”君曰:“獻若之龜。”龜至,君再欲殺之,再欲活之,心疑,蔔之,曰:“殺龜以蔔吉。”乃刳龜,七十二鉆而無遺。仲尼曰:“神龜能見夢於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網;知能七十二鉆而無遺,不能避刳腸之患。如是,則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雖有至知,萬人謀之。魚不畏網而畏鵜鶘。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嬰兒生無石師而能言,與能言者處也。”

  惠子謂莊子曰:“子言無用。”莊子曰:“知無用而始可與言用矣。天地非不廣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則廁足而墊之,致黃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無用。”莊子曰:“然則無用之為用也亦明矣。”

  莊子曰:“人有能遊,且得不遊乎?人而不能遊,且得遊乎?夫流遁之誌,決絕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與!覆墜而不反,火馳而不顧,雖相與為君臣,時也,易世而無以相踐。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悲今,學者之流也。且以狶韋氏之流觀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遊於世而不僻,順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學,承意不彼。”

  目徹為明,耳徹為聰,鼻徹為顫,口徹為甘,心徹為知,知徹為德。凡道不欲壅,壅則哽,哽而不止則跈,跈者眾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無降,人則顧塞其竇。胞有重閬,心有天遊。室無空虛,則婦姑勃溪;心無天遊,則六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於人也,亦神者不勝。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謀稽乎誸,知出乎爭,柴生乎守,官事果乎眾宜。春雨日時,草木怒生,銚鎒於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過半,而不知其然。

  靜然可以補病,眥搣可以休老,寧可以止遽。雖然,若是,勞者之務也,非佚者之所未嘗過而問焉。聖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嘗過而問焉;賢人所以駴世,聖人未嘗過而問焉;君子所以駴國,賢人未嘗過而問焉;小人所以合時,君子未嘗過而問焉。

  演門有親死者,以善毀爵為官師,其黨人毀而死者半。堯與許由天下,許由逃之;湯與務光,務光怒之。紀他聞之,帥弟子而踆於窾水;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與之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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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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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外在事物不可能有個定準,所以忠良之士關龍逢被斬殺,比幹遭殺害,箕子被迫裝瘋,而諛臣惡來同樣不能免於一死,暴君夏桀和殷紂也同樣身毀國亡。國君無不希望他的臣子效忠於己,可是竭盡忠心未必能夠取得信任,所以伍子胥被賜死而且飄屍江中,萇弘被流放西蜀而死,西蜀人珍藏他的血液三年後竟化作碧玉。做父母的無不希望子女孝順,可是竭盡孝心未必能夠受到憐愛,所以孝己愁苦而死、曾參悲切一生。木與木相互摩擦就會燃燒,金屬跟火相互廝守就會熔化。陰與陽錯亂不順,天與地都會大受驚駭,於是雷聲隆隆,雷雨中夾著閃電,甚至燒毀高大的樹木。心存憂喜而且在這兩種心境中越陷越深就會沒有辦法逃避,小心翼翼、恐懼不安而又一無所成,內心像高懸在天地之間,憂郁沈悶,利害得失在心中碰撞,於是內心煩亂焦躁萬分;世俗人內熱如火燒毀了中和之氣,清虛淡泊的心境抑制不住內心如火的焦慮,於是便精神頹然玄理蕩然無存。

  莊周家境貧寒,於是向監河侯借糧。監河侯說:“行,我即將收取封邑之地的稅金,打算借給你三百金,好嗎?”莊周聽了臉色驟變忿忿地說:“我昨天來的時候,有誰在半道上呼喚我。我回頭看看路上車輪輾過的小坑窪處,有條鯽魚在那裏掙紮。我問它:‘鯽魚,你幹什麽呢?’鯽魚回答:‘我是東海水族中的一員。你也許能用鬥升之水使我活下來吧。’我對它說:‘行啊,我將到南方去遊說吳王越王,引發西江之水來迎候你,可以嗎?’鯽魚變了臉色生氣地說:‘我失去我經常生活的環境,沒有安身之處。眼下我能得到鬥升那樣多的水就活下來了,而你竟說出這樣的話,還不如早點到幹魚店裏找我!’”

  任國公子做了個大魚鉤系上粗大的黑繩,用五十頭牛牲做釣餌,蹲在會稽山上,把釣竿投向東海,每天都這樣釣魚,整整一年一條魚也沒釣到。不久大魚食吞魚餌,牽著巨大的釣鉤,急速沈沒海底,又迅急地揚起脊背騰身而起,掀起如山的白浪,海水劇烈震蕩,吼聲猶如鬼神,震驚千裏之外。任公子釣得這樣一條大魚,將它剖開制成魚幹,從浙江以東,到蒼梧以北,沒有誰不飽飽地吃上這條魚的。這以後那些淺薄之人和喜好品評議論之士,都大為吃驚奔走相告。他們舉著釣竿絲繩,奔跑在山溝小渠旁,守候小魚上鉤,至於想得到大魚那就很難很難了。修飾淺薄的言辭以求得高高的美名,對於達到通曉大道的境界來說距離也就很遠很遠了,因此說不曾了解過任公子有所大成的誌趣,恐怕也不可以說是善於治理天下,而且其間的差距也是很遠很遠了。

  儒生表面運用詩、書而暗地裏卻在盜墓。大儒在上面向下傳話:“太陽快升起來了,事情進行得怎麽樣?”小儒說:“下裙和內衣還未解開,口中還含著珠子。古詩上就有這樣的詩句:‘青青的麥苗,長在山坡上。生前不願周濟別人,死了怎麽還含著珠子!’”大儒說:“擠壓他的兩鬢,按著他的胡須,你再用錘子敲打他的下巴,慢慢地分開他的兩頰,不要損壞了口中的珠子!”

  老萊子的弟子出外打柴,遇上了孔丘,打柴歸來告訴給老萊子,說:“有個人在那裏,上身長下身短,伸頸曲背而且兩耳後貼,眼光敏銳周遍四方,不知道他是姓什麽的人。”老萊子說:“這個人一定是孔丘。快去叫他來見我。”孔丘來了,老萊子說:“孔丘,去掉你儀態上的矜持和容顏上的睿智之態,那就可以成為君子了。”孔丘聽了後謙恭地作揖而退,面容頓改心悸不安地問道:“我所追求的仁義之學可以修進並為世人所用嗎?”老萊子說:“不忍心一世的損傷卻會留下使後世奔波不息的禍患,你是本來就孤陋蔽塞,還是才智趕不上呢?布施恩惠以博取歡心並因此自命不凡,這是終身的醜惡,是庸人的行為罷了,這樣的人總是用名聲來相互招引,用私利來相互勾結。與其稱贊唐堯非議夏桀,不如兩種情況都能遺忘而且堵住一切稱譽。背逆事理與物性定會受到損傷,心性被攪亂就會邪念頓起。聖哲的人順應事理穩妥行事,因而總是事成功就。你執意推行仁義而且以此自矜又將會怎麽樣呢?”

  宋元君半夜裏夢見有人披散著頭發在側門旁窺視,說:“我來自名叫宰路的深淵,我作為清江的使者出使河伯的居所,漁夫余且捕捉了我。”宋元君醒來,派人占蔔,說:“這是一只神龜。”宋元君問:“漁夫有名叫余且的嗎?”左右侍臣回答:“有。”宋元君說:“叫余且來朝見我。”第二天,余且來朝。宋元君問:“你捕撈到了什麽?”余且回答:“我的網捕捉到一只白龜,周長五尺。”宋元君說:“獻出你捕獲的白龜”。白龜送到,宋元君一會兒想殺到,一會兒又想養起來,心理正犯疑惑,蔔問吉兇,說:“殺掉白龜用來占蔔,一定大吉。”於是把白龜剖開挖空,用龜板占蔔數十次推斷起來也沒有一點失誤。孔子知道後說:“神龜能顯夢給宋元君,卻不能避開余且的魚網;才智能占蔔數十次也沒有一點失誤,卻不能逃脫剖腹挖腸禍患。如此說來,才智也有困窘的時候,神靈也有考慮不到的地方。即使存在最高超的智慧,也匹敵不了萬人的謀算。魚兒即使不畏懼魚網卻也會害怕鵜鶘。摒棄小聰明方才顯示大智慧,除去矯飾的善行方才能使自己真正回到自然的善性。嬰兒生下地來沒有高明的老師指教也能學會說話,只因為跟會說話的人自然相處。”

  惠子對莊子說:“你的言論沒有用處。”莊子說:“懂得沒有用處方才能夠跟他談論有用。大地不能不說是既廣且大了,人所用的只是腳能踩踏的一小塊罷了。既然如此,那麽只留下腳踩踏的一小塊其余全都挖掉,一直挖到黃泉,大地對人來說還有用嗎?”惠子說:“當然沒有用處。”莊子說:“如此說來,沒有用處的用處也就很明白了。”

  莊子說:“人若能隨心而遊,那麽難道還會不自適自樂嗎?人假如不能隨心而遊,那麽難道還能夠自適自樂嗎?流蕩忘返於外物的心思,矢誌不渝棄世孤高的行為,唉,恐怕不是真知大德之人的所作所為吧!沈溺於世事而不知悔悟,心急如焚地追逐外物而不願反顧,即使相互間有的為君有的為臣,也只是看作一時的機遇,時世變化後就沒有誰會認為自己地位低下了。所以說道德修養極為高尚的人從不願意在人生的旅途上有所滯留。崇尚古代鄙薄當今,這是未能通達事理之人的觀點。用狶韋氏之流的角度來觀察當今的世事,誰又能不在心中引起波動?道德修養極為高尚的人方才能夠混跡於世而不出現邪僻,順隨於眾人之中卻不會失卻自己的真性。尊古卑今的見教不應學取,稟受其意也不必相互對立爭辯不已。”

  眼光敏銳叫做明,耳朵靈敏叫做聰,鼻子靈敏叫做膻,口感靈敏叫做甘,心靈透徹叫做智,聰明貫達叫做德。大凡道德總不希望有所壅塞,壅塞就會出現梗阻,梗阻而不能排除就會出現相互踐踏,相互殘踏那麽各種禍害就會隨之而起。物類有知覺靠的是氣息,假如氣息不盛,那麽絕不是自然稟賦的過失。自然的真性貫穿萬物,日夜不停,可是人們卻反而堵塞自身的孔竅。腹腔有許多空曠之處因而能容受五臟懷藏胎兒,內心虛空便會沒有拘系地順應自然而遊樂。屋裏沒有虛空感,婆媳之間就會爭吵不休;內心不能虛空而且遊心於自然,那麽六種官能就會出現紛擾。森林與山丘之所以適宜於人,也是因為人們的內心促狹、心神不爽。

  德行的外溢是由於名聲,名聲的外溢是由於張揚,謀略的考究是由於危急,才智的運用是由於爭鬥,閉塞的出現是由於執滯,官府事務處理果決是由於順應了民眾。春雨應時而降,草木勃然而生,鋤地的農具開始整修,田地裏雜草鋤後再生超過半數,而人們往往並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沈靜可以調養病體,摩摩擦擦可以延緩衰老,寧寂安定可以止息內心的急促。雖然如此,像這樣,仍是操勞的人所務必要做到的,閑逸的人卻從不予以過問。聖人用來驚駭天下的辦法,神人不曾過問;賢人用來驚駭時世的辦法,聖人不曾過問;君子用來驚駭國人的辦法,賢人不曾過問;小人用來茍合於一時的辦法,君子也不曾過問。

  東門口有個死了親人的人,因為格外哀傷日漸消瘦而加官進爵封為官師,他的同鄉仿效他也消瘦毀容卻死者過半。堯要禪讓天下給許由,許由因而逃到箕山;商湯想把天下禪讓給務光,務光大發脾氣;紀他知道了這件事,率領弟子隱居在窾水一帶,諸侯紛紛前往慰問,過了三年,申徒狄仰慕其名而投河自溺。

  竹笱是用來捕魚的,捕到魚後就忘掉了魚笱;兔網是用來捕捉兔子的,捕到兔子後就忘掉了兔網;言語是用來傳告思想的,領會了意思就忘掉了言語。我怎麽能尋找到忘掉言語的人而跟他談一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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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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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讀

  “外物”,顧名思義即身外之物,是你所不能控制的客觀事物。整篇《外物》裏探討的是理想與現實的差距。錢塘江龍王酒醉鬧事,大發洪水,禍害百姓。玉皇大帝要嚴懲龍王,株連九族,龍王的三個兒女也在其內。首先是龍王的小女兒,父親受懲後她就化做一尾鯉魚。鯉魚在錢塘江裏遊來遊去,雖然已不是龍體,但能有自由還是不錯的。小鯉魚遊著遊著,到了東海,沒想到一個波濤打過來,鯉魚被卷到了岸上。她從岸邊的泥潭裏掙紮出來,尋找水源,不知不覺遊到了路邊。這時有人從她身邊路過。小鯉魚在積水的車轍中使勁叫喊,終於發出點細微的聲音。這人聽見腳下車轍中的叫喊,就蹲下身,好奇地問:“小鯉魚,你在這裏幹什麽呢?”鯉魚說:“我是東海水族,你能幫我找來鬥升之水嗎?這樣我就能活下來了。”那人想了想,說:“好呀,我馬上要去南方,你等著吧,等我到達南方後遊說吳王越王,讓他們引西江之水來迎候你,好嗎?”鯉魚聽完,生氣了:“我失去日常生活的環境,沒有安身之處,眼下能得到鬥升的水就能活下來,你竟說出這樣的話,那還不如早點到幹魚店裏找我呢!”說完,她就死了,與其說她是渴死的,不如說是被活活氣死的。

  龍王的二兒子在父王受難後也失去了龍體,成了一條大魚,號稱魚中之王。吃慣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的他怎麽肯吃江湖裏的雜草?二王子遊啊遊,餓了好幾天。恰巧有個任公子喜歡釣魚,他只喜歡釣大魚,習慣用那種鐮刀般大的魚鉤,魚鉤上綁著拳頭粗的黑麻繩,再讓隨從宰殺了五十頭牛,自己則蹲在會稽山上,把釣竿投向東海。他一直就這樣釣魚,但從來沒有魚肯上鉤。此時,遊出東海的二王子看到那五十頭牛的牛肉鮮紅肥美,心想,世人如此愚蠢而眼光短淺,他們釣小魚怎麽會用如此奢侈的魚餌呢?肥牛可是美食呀!於是他一頭撲過去大吃特吃。看到水面有情況,任公子立即用力一扯,魚鉤緊緊地扣在二王子的鰓上。眾人只見大魚一陣舞動盤旋,突然急速沈沒海底,又再次翻上水面亂跳,掀起如山的白浪,劇烈震蕩,聲震千裏之外。任公子沈著冷靜,借會稽山之地勢困住大魚,大魚終於無法動彈。

  任公子釣得大魚後,將它剖開制成魚幹;從浙江以東到蒼梧以北,沒有誰不飽飽地吃過這條魚的。從此以後,那些淺薄之人和喜好品評議論之人,奔走相告。

  最後再說說龍太子的遭遇。父王受懲後龍太子只有低調做人了,他已有了點年紀,就變成一只白龜,為河伯效命,不料有一天他被一個叫余且的漁夫捉住了。漁夫打算過幾天殺了它,放點紅棗、黨參、枸杞,燉成烏龜湯補補身體。白龜很著急,一想,這裏是宋雲君的領地,何不求助於他呢?沒準他識英雄做英雄,能救了我。宋元君夜裏夢見有人披散頭發在側門旁窺視,說:“我來自名叫宰路的深淵,我作為清江的使者出使河伯的居所。漁夫余且捕捉了我。我是龍王太子。”宋元君醒來,派人占蔔,回稟:“這是一只神龜。”宋元君問:“漁夫中有名叫余且的嗎?”左右侍臣答:“有。”於是宋元君就叫人喚來余且。宋元君問:“近日你捕撈到什麽了?”余且答:“我捕到一只白龜,周長五尺。”宋元讓余且獻出白龜。白龜送到,宋元君一會兒想殺,一會兒又想養,正犯疑惑,就蔔問吉兇,說:“殺掉白龜用來占蔔,一定大吉。”於是讓人把白龜剖開挖空,用這龜板占蔔數十次也沒有一點失誤。

  這便是龍王三個兒女的下場,我要借這個故事講講理想與現實的關系。小鯉魚死在無奈,是對外物的無奈,遠水解不了近渴,她只要鬥升之水卻不能得到,活活被氣死;二王子死在自己的預估出錯,一子錯,全盤皆敗;至於龍太子則死在自作聰明上,能夠預見一而不能預見二,提前把自己逼上了絕境。

  《外物》的思想主旨其實就是一句話:外在事物不可能有客觀確定的標準。現實與理想始終有差距:一是客觀事物本身是不確定的,人的活動受客觀條件制約;二是人對客觀事物的判斷是非難定,對錯難分;三是每個人對自己命運的判斷也是各不相同,期望也不同。

  現實總讓人失望,歷史上有無數冤案,忠良之士如關龍逢被斬殺,比幹遭剖心,箕子被迫裝瘋。而諛臣惡臣同樣不能免死,暴君夏桀和殷紂也會身毀國亡。國君無不希望他的臣子效忠於己,可是臣子盡管竭盡忠心也未必能取得信任,所以伍子胥被賜死且飄屍江中,萇弘被流放西蜀而死,當地人珍藏他的血液三年後竟化作碧玉。做父母的無不希望子女孝順,可是子女竭盡孝心也未必能夠受到憐愛,所以孝己愁苦而曾參悲憂。好的想法,善意的出發點,未必有好的下場。外在事物不可能有確定的標準,如果你還繼續追逐利害得失,到頭來只會精神崩潰。

  對於這樣的世道,莊子提出要容物。心胸要大些,才能承受無奈的羞辱。眼光敏銳叫“明”,耳朵靈敏叫“聰”,鼻子靈敏叫“膻”,口感靈敏叫“甘”,心靈透徹叫“智”,聰明貫達叫“德”。大凡道德總不希望有所壅塞,壅塞就會出現梗阻,梗阻而不能排除就會出現相互踐踏,各種禍害就會隨之而起。物類有知覺靠的是氣息,假如氣息不盛,那麽絕不是自然稟賦的過失。自然的真性貫穿萬物,日夜不停,可人們常常堵塞自身的孔竅。內心不能遊於自然,那麽人體官能就會出現紛擾。森林山丘之所以適宜於人,也是由於人們內心促狹不爽比較出來的。簡單來說,修身養性,擺脫馳世逐物的困局,要學習森林。廣闊的森林裏,植物繁密而錯落有致;我們的內心也要有空虛,因為有空虛方能容物,方能排憂解難。

  莊子在談到世人的理想與現實的差距時忍不住將道家和儒家作了番對比。孔子的行為及其宣傳的仁義,被當成一種無恥的刻意。莊子不留情面地說:“不忍心一世的損傷卻留下使後世奔波不息的禍患,是因為你孤陋蔽塞,還是才智趕不上呢?布施恩惠以博取歡心並因此自命不凡,這是醜惡的庸人的行徑,這樣的人往往用名聲相互招引,用私利相互勾結。與其稱贊唐堯而非議夏桀,不如將兩種情況統統遺忘而堵住一切稱譽。背逆事理與物性定會受到損傷,心性被攪亂就會邪念頓起。聖哲的人順應事理穩妥行事,因而總是事成功就。執意推行仁義並以此自矜又將會怎麽樣呢?” 在莊子看來,仁義是無恥的幌子。難道懂得了仁義,世人就有理由追求他們認為好的東西而批判他們認為錯的東西嗎?莊子提議不用把對錯歸類,只需讓世人根據本性去生存,生活簡單點,思想單純點。

  在《外物》中,莊子惡搞了一下儒家弟子,這次他們真的下不了臺了。一幫飽讀詩書的儒生門去盜墓。大儒在上面向下傳話:“太陽快升起來了,事情進行得怎麽樣?”小儒說:“下裙和內衣還未解開,口中還含著珠子。”大儒說:“古時候有這樣的詩句:‘青青的麥苗,長在山坡上。生前不願周濟別人,死了怎麽還含著珠子!’擠壓他的兩鬢,按著他的胡須,再用錘子敲打他的下巴,慢慢地分開他的兩頰,不要損壞了口中的珠子!”可笑啊!口口聲聲說著仁義道德,卻見利忘義來盜墓;號稱尊重世人,結果呢,為了盜取珠子用錘子鞭屍。在莊子看來,仁義是要不得的,是無用的。在此文中,莊子對無用與有用有了具體形象的解釋。

  莊子把人對世界的占有總結為“立足之地”,立足所在那塊地對人是有用的,其他地對人來說沒有用。但如果只保留你腳下的那塊地,把其他的多余土地都挖了,一直挖到黃泉,你不能動彈,那麽腳下之地還有用嗎?當然沒用,因為你無法動彈了。也就是說,曾經我們覺得沒有用的那部分土地其實也是有用的,只是它們的用處是間接的,不明顯而已。身外之物也是如此,不能太執著。有用與無用永遠是相對的,失去與獲得也是相對的。

  看《外物》時,我總想起法國啟蒙思想家盧梭,盧梭在他的《漫步遐想錄》裏提到了和莊子驚人相似的觀點。我甚至可以用盧梭的語言來解釋《外物》裏提到的那些歷史冤案—“一切努力全都歸於無效,徒然自苦而一無所得,於是決心采取唯一可取的方法,那就是一切聽天由命,不再跟這必然對抗。”(《漫步之一》)同樣,盧梭所理解的幸福和莊子也是一致的—“假如有這樣一種境界,心靈無需瞻前顧後,就能找到它可以寄托、可以凝聚它全部力量的牢固的基礎;時間對它來說已不起作用,現在這一時刻可以永遠持續下去,既不顯示出它的綿延,又不留下任何更替的痕跡;心中既無匱乏的感覺也無享受的感覺,既不覺苦也不覺得樂,既無所求也無所懼,而只感到自己的存在,同時單憑這個感覺就足以充實我們的心靈。只要這種境界持續下去,處於這種境界的人就可以自稱為幸福,而這不是一種人們從生活樂趣中取得的不完全的、可憐的、相對的幸福,而是一種在心靈中不會留下空虛之感的充分的、完全的、圓滿的幸福。”(《漫步之五》) 我們有必要向兩個思想家一同致敬,盡管他們相差兩千多年,但於我們的啟迪是同等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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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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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雜篇·寓言(二十七)



題解

  “寓言”本是篇首二字,但也是本文討論的主要內容之一。所謂寓言,就是寄寓的言論。《莊子》闡述道理和主張,常假托於故事人物,寓言的方法正是《莊子》語言表達上的一大特色。

  全文大體分成六個部分,第一部分至“天均者天倪也”,討論了“寓言”、“重言”和“卮言”,指出宇宙萬物從根本上說是齊一的、等同的,辨析事物的各種言論說到底是不符合客觀事理的,要麽不如忘言,要麽隨順而言不留成見,日日變化更新。第一部分是全文的主體。第二部分至“吾且不得及彼乎”,借莊子之口評說孔子不再勵誌用心,指出再好的言論也不能使人心悅誠服。第三部分至“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寫曾參兩次作官心情不一樣,但都不能做到心無牽掛,所以還是不能擺脫外物的拘系。第四部分至“若之何其有鬼邪”,表述體悟大道的過程,指出這其間最為重要的是忘卻死生。第五部分至“強陽者又何以有問乎”,寫影外微陰問影子變化不定的故事,指出無所依待才能隨心而動。余下為第六部分,寫老子對陽子居的批評以及陽子居的悔改,借此說明去除驕矜、容於眾人,方才能真正做到修身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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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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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寓言十九,藉外論之。親父不為其子媒。親父譽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之罪也,人之罪也。與己同則應,不與己同則反;同於己為是之,異於己為非之。

  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為耆艾。年先矣,而無經緯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無以先人,無人道也;人而無人道,是之謂陳人。

  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窮年。不言則齊,齊與言不齊,言與齊不齊也,故曰無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不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惡乎然?然於然。惡乎不然?不然於不然。惡乎可?可於可。惡乎不可?不可於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萬物皆種也,以不同形相禪,始卒若環,莫得其倫,是謂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莊子謂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時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謂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惠子曰:“孔子勤誌服知也。”

  莊子曰:“孔子謝之矣,而其未之嘗言。孔子雲:‘夫受才乎大本,復靈以生。’鳴而當律,言而當法,利義陳乎前,而好惡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親仕,三釜而心樂;後仕,三千鐘而不洎,吾心悲。”

  弟子問於仲尼曰:“若參者,可謂無所懸其罪乎?”

  曰:“既已懸矣。夫無所縣者,可以有哀乎?彼視三釜三千鐘,如觀雀蚊虻相過乎前也。”

  顏成子遊謂東郭子綦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有為,死也。勸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陽也,無自也。而果然乎?惡乎其所適?惡乎其所不適?天有歷數,地有人據,吾惡乎求之?莫知其所終,若之何其無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應也,若之何其無鬼邪?無以相應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眾罔兩問於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撮而今也被發,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

  景曰:“搜搜也,奚稍問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蛻也,似之而非也。火與日,吾屯也;陰與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況乎以無有待者乎!彼來則我與之來,彼往則我與之往,彼強陽則我與之強陽。強陽者又何以有問乎!”

  陽子居南之沛,老聃西遊於秦,邀於郊,至於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嘆曰:“始以汝為可教,今不可也。”

  陽子居不答。至舍,進盥漱巾櫛,脫屨戶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請夫子,夫子行不閑,是以不敢。今閑矣,請問其過。”

  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誰與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陽子居蹴然變容曰:“敬聞命矣!”

  其往也,舍者迎將,其家公執席,妻執巾櫛,舍者避席,煬者避竈。其反也,舍者與之爭席矣。

[編輯本段]譯文

  寄寓的言論十句有九句讓人相信,引用前輩聖哲的言論十句有七句讓人相信,隨心表達、無有成見的言論天天變化更新,跟自然的區分相吻合。寄寓之言十句有九句讓人相信,是因為借助於客觀事物的實際來進行論述。做父親的不給自己的兒子做媒。做父親的誇贊兒子,總不如別人來稱贊顯得真實可信;這不是做父親的過錯,是人們易於猜疑的過錯。跟自己的看法相同就應和,跟自己的看法不同就反對;跟自己的看法一致就肯定,跟自己的看法不一致就否定。引述前輩聖哲的言論十句有七句讓人相信,是因為傳告了前輩的論述,這些人都是年事已高的長者。年齡比別人大,卻不能具備治世的本領和通曉事理的端緒而符合長者的厚德,這樣的人就不能算是前輩長者。一個人如果沒有什麽先於他人的長處,也就缺乏做人之道;一個人如果缺乏做人之道,這就稱作陳腐無用的人。隨心表達、無有成見的言論天天變化更新,跟自然的區分相互吻合,因循無盡的變化與發展,因此能持久延年。

  不用說話事物的常理自然齊一,原本齊一的自然之理跟分辨事物的言論相比就不可能等同齊一了,既然言論跟客觀齊一的自然之理不能諧和一致,所以雖然有話可說卻不如不說。說出跟自然常理不能諧和一致的話就如同沒有說話,終身在說話,也像是不曾說過話;而終身不說話,也未嘗不是在說話。總是有所原由方才認可,也總是有所原由而不予認可;總是有所原由方才肯定,也總是有所原由而否定。怎麽算是正確的?正確的就在於是正確的。怎樣算是不正確的?不正確的就在於是不正確的。怎樣才可以肯定?肯定就在於它可以肯定。怎樣才應當否定?否定就在於它應當否定。萬物原本就有它正確的方面,萬物原本就有它可以肯定的方面,沒有什麽物類不存在正確的方面,沒有什麽物類不存在應當肯定的方面。如果不是隨心表達、無有成見的言論天天變化更新,跟自然的區分相互吻合,什麽言論能夠維持長久?萬物都有一個共同的起源,卻用不同的形態相互替代,開始和終了就像在循環往返,沒有誰能夠掌握其間的規律,這就稱作自然的均衡。自然的均衡也就是常說的自然的分際。

  莊子對惠子說:“孔子活了六十歲而六十年來隨年變化與日俱新,當初所肯定的,最終又作了否定,不知道現今所認為是對的不就是五十九歲時所認為是不對的。”惠子說:“孔子勤於勵誌用心學習。”莊子說:“孔子勵誌用心的精神已經大為減退,你不必再妄自評說。孔子說過:‘稟受才智於自然,回復靈性以全生’。如今發出的聲音合於樂律,說出的話語合於法度。如果將利與義同時陳列於人們的面前,進而分辨好惡與是非,這僅僅只能使人口服罷了。要使人們能夠內心誠服,而且不敢有絲毫違逆,還得確立天下的定規。算了算了,我還比不上他呢!”

  曾參第二次出來做官內心感情較前一次又有了變化,說:“我當年做官雙親在世,三釜微薄的俸祿也令人感到快樂;自那以後再次做官,三千鐘的豐厚俸祿也趕不上贍養雙親了,所以我心裏很悲傷。”孔子的弟子問孔子:“像曾參這樣至孝的人,可以說是沒有牽掛俸祿的過錯吧?”孔子說:“曾參的心思已經跟俸祿聯系起來了。如果內心沒有牽掛,會出現悲傷的感情嗎?對待俸祿心無所系的人他們看待三釜乃至三千鐘,就像是看待雀兒和蚊虻從眼前飛過一樣。”

  顏成子遊對東郭子綦說:“自從我聽了你的談話,一年之後就返歸質樸,兩年之後就順從世俗,三年豁然貫通,四年與物混同,五年神情自得,六年靈會神悟,七年融於自然,八年就忘卻生死,九年之後便達到了玄妙的境界。”

  東郭子綦說:“生前馳逐外物恣意妄為,必然要走向死亡,勸誡人們事事求取平正。生命的終結,有它一定的原因;可是生命的產生卻是感於陽氣,並沒有什麽顯明的跡象。你果真能夠這樣認識人的生與死嗎?那麽生與死何處算是適宜?又何處不算適宜呢?天有日月星辰和節氣的變化,地有人們居住區域和寓所的劃分,我又去哪裏追求什麽呢?沒有人能夠真正懂得生命的歸向與終了,怎麽能說沒有命運安排?沒有人能夠真正懂得生命的起始與形成,又怎麽能說存在命運的安排?有時候可以跟外物形成相應的感召,怎麽能說沒有鬼神主使呢?有時候又不能跟外物形成相應的感召,又怎麽能說是存在鬼神的驅遣呢?”

  影外的微陰向影子問道:“你先前低著頭現在仰起頭,先前束著發髻現在披著頭發,先前坐著現在站起,先前行走現在停下來,這是什麽原因呢?”影子回答:“我就是這樣地隨意運動,有什麽可問的呢?我如此行止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是這樣。我,就如同寒蟬蛻下來的殼、蛇蛻下來的皮,跟那本體事物的相似卻又不是那事物本身。火與陽光,使我聚合而顯明;陰與黑夜,使我得以隱息。可是有形的物體真就是我賴以存在的憑借嗎?何況是沒有任何依待的事物呢!有形的物體到來我便隨之到來,有形的物體離去我也隨之離去,有形的物體徘徊不定我就隨之不停地運動。變化不定的事物有什麽可問的呢?”

  陽子居往南到沛地去,正巧老聃到西邊的秦地閑遊,陽子居估計將在沛地的郊野遇上老聃,可是到了梁城方才見上面。老子在半路上仰天長嘆說:“當初我把你看作是可以教誨的人,如今看來你是不可受教的。”陽子居一句話也沒說。到了旅店,陽子居進上各種盥洗用具,把鞋子脫在門外,雙腳跪著上前說道:“剛才弟子正想請教先生,正趕上先生旅途中沒有空閑,所以不敢冒然啟齒。如今先生閑暇下來,懇請先生指出我的過錯。”老聃說:“你仰頭張目傲慢跋扈,你還能夠跟誰相處?過於潔白的好像總會覺得有什麽汙垢,德行最為高尚的好像總會覺得有什麽不足之處。”陽子居聽了臉色大變羞慚不安地說:“弟子由衷地接受先生的教導。”陽子居剛來旅店的時候,店裏的客人都得迎來送往,那個旅舍的男主人親自為他安排坐席,女主人親手拿著毛巾梳子侍候他盥洗,旅客們見了他都得讓出座位,烤火的人見了也就遠離火邊。等到他離開旅店的時候,旅店的客人已經跟他無拘無束爭席而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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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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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雜篇·讓王(二十八)




題解

  “讓王”,意思是禪讓王位。篇文的主旨在於闡述重生,提倡不因外物妨礙生命的思想。利祿不可取,王位可以讓,全在於看重生命,保全生命。“輕物重生”的觀點歷來多有指斥,認為與莊子思想不合,但其間亦有相通之處;且先秦諸子思想也常互相滲透與影響,盡可看作莊子後學所撰。

  全文寫了十六七個小故事,大體可以劃分為十個部分。第一部分至“終身不反也”,寫許由、子州支父、善卷和石戶之農不願接受禪讓的故事,明確闡述了重視生命的思想,天下固然“至重”,但卻不能以此害生。本部分在闡明題旨上處於重要地位。第二部分至“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寫周文王的祖父大王亶父遷邠和王子搜不願為君的故事,在前一部分的基礎上進一步闡述重視生命的思想。第三部分至“豈特隨侯之重哉”,通過華子與昭僖侯的對話和魯君禮聘顏闔而顏闔不願接受的故事,進一步指出要分清事物的輕與重,生命是重要的,利祿、土地等身外之物是不值得看重的,用寶貴的生命去追逐無用的外物,就好像用隨侯之珠彈打高飛的麻雀。第四部分至“民果作難而殺子陽”,寫列子貧窮卻不願接受官府的贈予。第五部分至“遂不受也”,寫屠羊說有功也不受祿,表達了輕視利祿、追求高義的思想。第六部分至“是丘之得也”,寫原憲、曾子、顏回身處卑微、生活貧困,卻不願為官,不願追求利祿,表達了安貧樂道的思想。第七部分至“可謂有其意矣”,通過魏牟和瞻子的對話,提出“重生”、輕利的觀點。第八部分至“故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寫孔子身處厄境也隨遇而安,說明得道之人方能“窮亦樂”、“通亦樂”。第九部分至“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寫北人無擇、卞隨和瞀光諸隱士鄙薄祿位不願為君的故事,內容跟第一部分相似。余下為第十部分,寫伯夷、叔齊對周王朝奪取天下的評價,斥之為“推亂以易暴”,寧可餓死於首陽山,也不願“並乎周”而玷汙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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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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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堯以天下讓許由,許由不受。又讓於子州支父,子州支父曰:“以我為天子,猶之可也。雖然,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夫天下至重也,而不以害其生,又況他物乎!唯無以天下為者,可以托天下也。

  舜讓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此有道者之所以異乎俗者也。

  舜以天下讓善卷,善卷曰:“余立於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春耕種,形足以勞動;秋收斂,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遙於天地之間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為哉!悲夫,子之不知余也!”遂不受。於是去而入深山,莫知其處。

  舜以天下讓其友石戶之農,石戶之農曰:“卷卷乎後之為人,葆力之士也!”以舜之德為未至也,於是夫負妻戴,攜子以入於海,終身不反也。

  大王亶父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帛而不受,事之以犬馬而不受,事之以珠玉而不受,狄人之所求者土地也。大王亶父曰:“與人之兄居而卻殺其弟,與人之父居而殺其子,吾不忍也。子皆勉居矣!為吾臣與為狄人臣奚以異!且吾聞之,不以所用養害所養。”因杖而去之。民相連而從之,遂成國於岐山之下。夫大王亶父,可望能尊生矣。能尊生者,雖貴富不以養傷身,雖貧賤不以利累形。今世之人居高官尊爵者,皆重失之,見利輕亡其身,豈不惑者!

  越人三世弒其君,王子搜患之,逃乎丹穴。而越國無君,求王之搜不得,從之丹穴。王子搜不肯出,越人薰之以艾。乘以王輿。王子搜援綏登車,仰天而呼曰:“君乎君乎!獨不可以舍我乎!”王子搜非惡為君也,惡為君之患也。若王子搜者,可謂不以國傷生矣,此固越人之所欲得為君也。

  韓魏相與爭侵地。子華子見昭僖侯,昭僖侯有憂色。子華子曰:“今使天下書銘於君之前,書之言曰:‘左手攫之則右手廢,右手攫之則左手廢,然而攫之者必有天下。’君能攫之乎“恐聽者謬而遺使者罪,不若審之。”使者還,反審之,復來求之,則不得已。故若顏闔者,真惡富貴也。

  故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余以為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之功,聖人之余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棄生以殉物,豈不悲哉!凡聖人之動作也,必察其所以之與其所以為。今且有人於此,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則其所用者重而所要者輕也。夫生者,豈特隨侯之重哉!

  子列子窮,容貌有饑色。客有言之於鄭子陽者曰:“列禦寇,蓋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國而窮,君無乃為不好士乎?”鄭子陽即令官遺之粟。子列子見使者,再拜而辭。

  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聞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樂,今有饑色。君過而遺先生食,先生不受,豈不命邪!”子列子笑謂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遺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難而殺子陽。

  楚昭王失國,屠羊說走而從於昭王。昭王反國,將賞從者,及屠羊說。屠羊說曰:“大王失國,說失屠羊;大王反國,說亦反屠羊。臣之爵祿己復矣,又何賞之有!”王曰:“強之!”屠羊說曰:“大王失國,非臣之罪,故不敢伏其誅;大王反國,非臣之功,故不敢當其賞。”王曰:“見之!”屠羊說曰:“楚國之法,必有重賞大功而後得見,今臣之知不足以存國而勇不足以死寇。吳軍入郢,說畏難而避寇,非故隨大王也。今大王欲廢法毀約而見說,此非臣之所以聞於天下也。”

  王謂司馬子綦曰:“屠羊說居處卑賤而陳義甚高,子綦為我延之以三旌之位。”屠羊說曰:“夫三旌之位,吾知其貴於屠羊之肆也;萬鐘之祿,吾知其富於屠羊之利也;然豈可以貪爵祿而使吾君有妄施之名乎!說不敢當,願復反吾屠羊之肆。”遂不受也。

  原憲居魯,環堵之室,茨以生草;蓬戶不完,桑以為樞;而甕牖二室,褐以為塞;上漏下濕,匡坐而弦。子貢乘大馬,中紺而表素,軒車不容巷,往見原憲。原憲華冠縰履,杖藜而應門。子貢曰:“嘻!先生何病?”原憲應之曰:“憲聞之,無財謂之貧,學而不能行謂之病。今憲貧也,非病也。”子貢逡巡而有愧色。原憲笑曰:“夫希世而行,比周而友,學以為人,教以為己,仁義之慝,輿馬之飾,憲不忍為也。”

  曾子居衛,缊袍無表,顏色腫噲,手足胼胝。三日不舉火,十年不制衣,正冠而纓絕,捉衿而肘見,納屨而踵決。曳、縰而歌商頌,聲滿天地,若出金石。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故養誌者忘形,養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孔子謂顏回曰:“回,來!家貧居卑,胡不仕乎?”顏回對曰:“不願仕。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足以給飦粥;郭內之田四十畝,足以為絲麻;鼓琴足以自娛,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回不願仕。”孔子愀然變容曰:“善哉,回之意!丘聞之:‘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怍。’丘誦之久矣,今於回而後見之,是丘之得也。”

  中山公子牟謂瞻子曰:“身在江海之上,心居乎魏闕之下,奈何?”瞻子曰:“重生,重生則利輕。”中山公子牟曰:“雖知之,未能自勝也。”瞻子曰:“不能自勝則從,神無惡乎?不能自勝而強不從者,此之謂重傷。重傷之人,無壽類矣。”魏牟,萬乘之公子也,其隱巖穴也,難為於布衣之士;雖未至乎道,可謂有其意矣。”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藜羹不糝,顏色甚憊,而弦歌於室。顏回擇菜。子路子貢相與言曰:“夫子再逐於魯,削跡於衛,伐樹於宋,窮於商周,圍於陳蔡,殺夫子者無罪,藉夫子者無禁。弦歌鼓琴,未嘗絕音,君子之無恥也若此乎?”

  顏回無以應,入告孔子。孔子推琴喟然而嘆曰:“由與賜,細人也。召而來,吾語之。”子路子貢入。子路曰:“如此者可謂窮矣!”孔子曰:“是何言也!君子通於道之謂通,窮於道之謂窮。今丘抱仁義之道以遭亂世之患,其何窮之為!故內省而不窮於道,臨難而不失其德,天寒既至,霜雪既降,吾是以知松柏之茂也。陳蔡之隘,於丘其幸乎!”孔子削然反琴而弦歌,子路扢然執幹而舞。子貢曰:“吾不知天之高也,地之下也。”

  古之得道者,窮亦樂,通亦樂。所樂非窮通也,道德於此,則窮通為寒暑風雨之序矣。故許由娛於潁陽而共伯得乎共首。

  舜以天下讓其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曰:“異哉後之為人也,居於畎畝之中而遊堯之門!不若是而已,又欲以其辱行漫我。吾羞見之。”因自投清泠之淵。

  湯將伐桀,因卞隨而謀,卞隨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又因瞀光而謀,瞀光曰:“非吾事也。”湯曰:“孰可?”曰:“吾不知也。”湯曰:“伊尹何如?”曰:“強力忍垢,吾不知其他也。”湯遂與伊尹謀伐桀,克之,以讓卞隨。卞隨辭曰:“後之伐桀也謀乎我,必以我為賊也;勝桀而讓我,必以我為貪也。吾生乎亂世,而無道之人再來漫我以其辱行,吾不忍數聞也。”乃自投椆水而死。

  湯又讓瞀光曰:“知者謀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吾子胡不立乎?”瞀光辭曰:“廢上,非義也;殺民,非仁也;人犯其難,我享其利,非廉也。吾聞之曰:非其義者,不受其祿,無道之世,不踐其土。況尊我乎!吾不忍久見也。”乃負石而自沈於廬水。

  昔周之興,有士二人處於孤竹,曰伯夷叔齊。二人相謂曰:“吾聞西方有人,似有道者,試往觀焉。”至於岐陽,武王聞之,使叔旦往見之,與盟曰:“加富二等,就官一列。”血牲而埋之。

  二人相視而笑曰:“嘻,異哉!此非吾所謂道也。昔者神農之有天下也,時祀盡敬而不祈喜;其於人也,忠信盡治而無求焉。樂與政為政,樂與治為治,不以人之壞自成也,不以人之卑自高也,不以遭時自利也。今周見殷之亂而遽為政,上謀而下行貨,阻兵而保威,割牲而盟以為信,揚行以說眾,殺伐以要利,是推亂以易暴也。吾聞古之士,遭治世不避其任,遇亂世不為茍存。今天下,周德衰,其並乎周以塗吾身也,不如避之以絜吾行。”二子北至於首陽之山,遂餓死焉。若伯夷叔齊者,其於富貴也,茍可得已,則必不賴。高節戾行,獨樂其誌,不事於世,此二士之節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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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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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堯把天下讓給許由,許由不接受。又讓給子州支父,子州支父說:“讓我來做天子,那還是可以的。不過,我正患有很深、很頑固的病癥,正打算認真治一治,沒有空閑時間來治天下。”統治天下是地位最高、權力最重的了,卻不能因此而妨礙自己的生命,更何況是其他的一般事物呢?只有忘卻天下而無所作為的人,方才可以把統治天下的重任托付給他。

  舜讓天下給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說:“我正患有很深很頑固的病癥,正打算認真治一治,沒有多余時間來治理天下。”由此可見,天下應當是最為貴重的東西了,可是卻不能用它來替換生命,這就是懷道的人對待天下跟世俗大不一樣的原因。

  舜又把天下讓給善卷,善卷說:“我處在宇宙之中,冬天披柔軟的皮毛,夏天穿細細的葛布;春天耕地下種,形軀能夠承受這樣的勞作;秋天收割貯藏,自身完全能夠滿足給養;太陽升起時就下地幹活兒,太陽下山了就返家安息,無拘無束地生活在天地之間而心中的快意只有我自身能夠領受。我又哪裏用得著去統治天下呢!可悲啊,你不了解我!”也就沒有接受。於是善卷離開了家而隱入深山,再沒有人能夠知道他的住處。

  舜再把天下讓給他的朋友石戶地方的一位農夫,這位石戶的農夫說:“君後的為人實在是盡心盡力了,真是個勤苦勞累的人!”他認為舜的德行還未能達到最高的境界,於是夫妻二人背的背、扛的扛,帶著子女逃到海上的荒島,終身不再返回。

  大王亶父居住在邠地,狄人常來侵擾,敬獻獸皮和布帛狄人不願意接受,敬獻獵犬和寶馬狄人也不願意接受,敬獻珠寶和玉器狄人仍不願意接受,狄人所希望得到的是占有邠地的土地。大王亶父說:“跟別人的兄長住在一起卻殺死他的弟弟,跟別人的父親住在一起卻殺死他的子女,我不忍心這樣做。你們都去和狄人勉力居住在一塊兒吧!做我的臣民跟做狄人的臣民有什麽不同!而且我還聽說,不要為爭奪用以養生的土地而傷害養育的人民。”於是拄著拐杖離開了邠地。邠地的百姓人連著人、車連著車跟隨他,於是在岐山之下建立起一個新的都城。大王亶父,可以說是最能看重生命的了。能夠珍視生命的人,即使富貴也不會貪戀俸養而傷害身體,即使貧賤同樣也不會追逐私利而拘累形軀。當今世上的人們居於高官顯位的,都時時擔憂失去它們,見到利祿就輕率地為之貼上了自己的性命,這難道不很迷惑嗎?

  越人先後三代殺掉自己的國君,王子搜對此十分憂患,逃到荒山野洞裏去。越國沒有了君主,到處找尋王子搜都沒能找到,便追蹤來到洞穴。王子搜不肯出洞,越人便點燃艾草用煙薰洞,還為他準備了國王的乘輿。王子搜拉過登車的繩索,仰天大呼說:“國君之位啊,國君之位啊,就是不能夠放過我啊!”王子搜並不是討厭做國君,而是憎惡做了國君難免會招來殺身的禍患。像王子搜這樣的人,可說是不因為國君之位而傷害自己生命的了,這必定就是越人一心想要讓他做國君的緣故。

  韓國和魏國相互爭奪邊界上的土地。華子拜見昭僖侯,昭僖侯正面帶憂色。華子說:“如今讓天下所有人都來到你面前書寫銘記,書寫的言辭說:‘左手抓取東西那麽右手就砍掉,右手抓取東西那麽左手就砍掉,不過抓取東西的人一定會擁有天下。’君侯會抓取嗎?”昭僖侯說:“我是不會去抓取的。”華子說:“很好!由此觀之,兩只手臂比天下更為重要,而人的自身又比兩只手臂重要。韓國比起整個天下實在是微不足道的了,如今兩國所爭奪的土地,比起韓國來又更是微不足道的了。你又何苦愁壞身體、損害生命而擔憂得不到那邊界上的彈丸之地呢!”昭僖侯說:“好啊!勸我的人很多很多了,卻不曾聽到過如此高明的言論。”華子真可說是懂得誰輕誰重的了。

  魯國國君聽說顏闔是一個得道的人,派出使者先行送去聘禮表達敬慕之意。顏闔居住在極為狹窄的巷子裏,穿著粗麻布衣而且親自餵牛。魯君的使者來到顏闔家,顏闔親自接待了他。使者問:“這裏是顏闔的家嗎?”顏闔回答:“這裏就是顏闔的家。”使者送上禮物,顏闔巧妙地說:“恐怕聽話的人聽錯了而給使者帶來過失,不如回去再仔細問個明白。”使者返回,查問清楚了,再次來找顏闔,卻再也找不到了。像顏闔這樣的人,真正是厭惡富貴的。

  所以,大道的真諦可以用來養身,大道的剩余可以用來治理國家,而大道的糟粕才用來統治天下。由此觀之,帝王的功業,只不過是聖人余剩的事,不是可以用來保全身形、修養心性的。如今世俗所說的君子,大多危害身體、棄置稟性而一味地追逐身外之物,這難道不可悲嗎!大凡聖人有所動作,必定要仔細地審察他所追求的方式以及他所行動的原因。如今卻有這樣的人,用珍貴的隨侯之珠去彈打飛得很高很高的麻雀,世上的人們一定會笑話他,這是為什麽呢?乃是因為他所使用的東西實在貴重而所希望得到的東西實在微不足道。至於說到生命,難道只有隨侯之珠那麽珍貴嗎!

  列子生活貧困,面容常有饑色。有人對鄭國的上卿子陽說起這件事:“列禦寇,是一位有道的人,居住在你治理的國家卻是如此貧困,你恐怕不喜歡賢達的士人吧?”子陽立即派官吏送給列子米粟。列子見到派來的官吏,再三辭謝不接受子陽的賜予。

  官吏離去後,列子進到屋裏,列子的妻子埋怨他並且拍著胸脯傷心地說:“我聽說作為有道的人的妻子兒女,都能夠享盡逸樂,可是如今我們卻面有饑色。鄭相子陽瞧得起先生方才會把食物贈送給先生,可是先生卻拒不接受,這難道不是命裏註定要忍饑挨餓嗎!”列子笑著對他說:“鄭相子陽並不是親自了解了我。他因為別人的談論而派人贈與我米粟,等到他想加罪於我時必定仍會憑借別人的談論,這就是我不願接他贈與的原因。”後來,百姓果真發難而殺死了子陽。

  楚昭王喪失了國土,屠羊說跟隨他在外逃亡。昭王返回楚國,打算賞賜跟隨他逃亡的人,賞賜到屠羊說,屠羊說說:“當年大王喪失了國土,我也失去了屠宰羊牲的職業;大王返歸楚國,我也就得以重操舊業。我從業的報酬已經得到恢復,又何必賞賜什麽!”昭王說:“強令接受獎賞!”屠羊說說:“大王失去楚國,不是為臣的過失,所以我不願坐以待斃伏法受誅;大王返歸楚國,也不是為臣的功勞,所以我也不該接受賞賜。”楚昭王說:“那麽我就接見他!”屠羊說又說:“按照楚國的法令,必定有大功的人重賞後方才能夠得到接見的禮遇,現在我的才智不足以使國家得到保全而勇力又不足以使敵寇受到殲滅。吳軍攻入郢都,我畏懼危難而躲避敵寇,並不是有心追隨大王在外逃亡。如今大王意欲棄置法令和制度來接見我,這不是我所希望傳聞天下的辦法。”

  楚昭王對司馬子綦說:“屠羊說身處卑賤而陳述的道理卻很深刻,你還是替我用三卿之位來延請他。”屠羊說知道後說:“三卿的高位,我知道比起屠宰羊牲的作坊實在是高貴得多;優厚的俸祿,我也知道比起屠宰羊牲的報酬實在是豐厚得多;然而,怎麽可以貪圖高官厚祿而使國君蒙受胡亂施舍的壞名聲呢!我不敢接受公卿之位,一心想回到屠宰羊牲的作坊。”於是拒不接受封賞。

  原憲住在魯國,家居方丈小屋,蓋著新割下的茅草;蓬草編成的門四處透亮,折斷桑條作為門軸,用破甕做窗隔出兩個居室,再將粗布衣堵在破甕口上;屋子上漏下濕,而原憲卻端端正正地坐著彈琴唱歌。子貢駕著高頭大馬,穿著暗紅色的內衣外罩素雅的大褂,小小的巷子容不下這高大華貴的馬車,前去看望原憲。原憲戴著裂開口子的帽子穿著破了後跟的鞋,拄著藜杖應聲開門,子貢說:“哎呀!先生得了什麽病嗎?”原憲回答:“我聽說,沒有財物叫做貧,學習了卻不能付諸實踐叫做病。如今我原憲,是貧困,而不是生病。”子貢聽了退後數步面有羞愧之色。原憲又笑著說:“迎合世俗而行事,比附周旋而交朋結友,勤奮學習用以求取別人的誇贊,註重教誨是為了炫耀自己,用仁義作為奸惡勾當的掩護,講求高車大馬的華貴裝飾,我原憲是不願去做的。”

  曾子居住在衛國,用亂麻作為絮裏的袍子已經破破爛爛,滿臉浮腫,手和腳都磨出了厚厚的老繭。他已經三天沒有生火做飯,十年沒有添制新衣,正一正帽子帽帶就會斷掉,提一提衣襟臂肘就會外露,穿一穿鞋子鞋後跟就會裂開。他還拖著散亂的發帶吟詠《商頌》,聲音洪亮充滿天地,就像用金屬和石料做成的樂器發出的聲響。天子不能把他看作是臣仆,諸侯不能跟他結交成朋友。所以,修養心誌的人能夠忘卻形骸,調養身形的人能夠忘卻利祿,得道的人能夠忘卻心機與才智。

  孔子對顏回說:“顏回,你過來!你家境貧寒居處卑微,為什麽不外出做官呢?”顏回回答說:“我無心做官,城郭之外我有五十畝地,足以供給我食糧;城郭之內我有四十畝地,足夠用來種麻養蠶;撥動琴弦足以使我歡娛,學習先生所教給的道理足以使我快樂。因此我不願做官。”孔子聽了深受感動改變面容說:“實在好啊,顏回的心願!我聽說:‘知道滿足的人不會因為利祿而使自己受到拘累,真正安閑自得的人明知失去了什麽也不會畏縮焦慮,註意內心修養的人沒有什麽官職也不會因此慚愧。’我吟詠這樣的話已經很久很久了,如今在你身上才算真正看到了它,這也是我的一點收獲哩。”

  中山公子牟對瞻子說:“我雖身居江湖之上,心思卻時常留在宮廷裏,怎麽辦呢?”瞻子說:“這就需要看重生命。重視生命的存在也就會看輕名利。”中山公子牟說:“雖然我也知道這個道理,可是總不能抑制住自己的感情。”瞻子說:“不能約束自己的感情也就聽其自然放任不羈,這樣你的心神會不厭惡對於宮廷生活的眷念嗎?不能自己管束自己而又要勉強地管束自己,這就叫做雙重損傷。心神受到雙重損傷的人,就不會是壽延長久的人了。”魏牟,是大國的公子,他隱居在山巖洞穴中,比起平民百姓來這就難為得多了;雖然未能達到體悟大道的境界,也可說是有了體悟大道的心願了。

  孔子在陳、蔡之間遭受困厄,七天不能生火做飯,野菜湯裏沒有一粒米屑,臉色疲憊,可是還在屋裏不停地彈琴唱歌。顏回在室外擇菜,子路和子貢相互談論:“先生兩次被趕出魯國,在衛國遭受鏟削足跡的汙辱,在宋國受到砍掉大樹的羞辱,在商、周後裔居住的地方弄得走投無路,如今在陳、蔡之間又陷入如此困厄的境地,圖謀殺害先生的沒有治罪,淩辱先生的沒有禁阻,可是先生還不停地彈琴吟唱,不曾中斷過樂聲,君子不懂得羞辱竟達到這樣的地步嗎?”

  顏回沒有辦法回答,進入內室告訴給孔子。孔子推開琴弦長長地嘆息說:“子路和子貢,真是見識淺薄的人。叫他們進來,我有話對他們說。”子路和子貢進到屋裏。子路說:“像現在這樣的處境真可以說是走投無路了!”孔子說:“這是什麽話!君子通達於道叫做一以貫通,不能通達於道叫做走投無路。如今我信守仁義之道而遭逢亂世帶來的禍患,怎麽能說成是走投無路!所以說,善於反省就不會不通達於道,面臨危難就不會喪失德行,嚴寒已經到來,霜雪降臨大地,我這才真正看到了松柏仍是那麽郁郁蔥蔥。陳、蔡之間的困厄,對於我來說恐怕還是一件幸事啊!”孔子說完後安詳地拿過琴來隨著琴聲陣陣歌詠,子路興奮而又勇武地拿著盾牌跳起舞來。子貢說:“我真不知道先生是如此高潔,而我卻是那麽的淺薄啊!”

  古時候得道的人,困厄的環境裏也能快樂,通達的情況下也能快樂。心境快樂的原因不在於困厄與通達,道德存留於心中,那麽困厄與通達都像是寒與暑、風與雨那樣有規律地變化。所以,許由能夠在潁水的北岸求得歡娛而共伯則在共首之山優遊自得地生活。

  舜把天下讓給他的朋友北人無擇,北人無擇說:“真奇怪啊舜的為人,本在歷山之麓從事農耕卻要結識唐堯並且接受禪讓!不僅只是接受了禪讓就到此為止,又想要用那樣的醜行來玷汙我。我見到他真是感到羞辱。”於是跳入名叫清泠的深淵而死去。

  商湯打算討伐夏桀,拿這事跟卞隨商量,卞隨說:“這不是我該做的事。”商湯問:“誰才可以呢?”卞隨回答:“我不知道。”商湯又拿這件事跟瞀光商量,瞀光說:“這不是我該做的事。”商湯問:“誰才可以呢?”瞀光回答:“我不知道。”商湯說:“伊尹怎麽樣?”瞀光說:“伊尹這個人毅力堅強而且能夠忍受恥辱,至於其他方面我便不知道了。”商湯於是跟伊尹商量討伐夏桀的事,打敗桀王之後,商湯又想把天下讓給卞隨。卞隨推辭說:“君後討伐夏桀曾經跟我商量,必定是把我看作兇殘的人;戰勝桀王之後想要禪讓天下給我,必定是把我看作貪婪的人。我生活在天下大亂的年代,而且不明大道的人兩次用他的醜行玷汙我,我不能忍受如此頻仍的言談。”就自己跳入椆水而死去。

  商湯又打算禪讓給瞀光,說:“智慧的人謀劃奪取天下,勇武的人繼而加以完成,仁德的人居於統治之位,這是自古以來的道理。先生怎麽不居於其位呢?”瞀光推辭說:“廢除了自己的國君,不合於道義;征戰殺伐,不合於仁愛;別人冒著危難,我卻坐享其利,不合於廉潔。我聽說這樣的話:不合乎道義的人,不能接受他賜予的利祿;不合乎大道的社會,不能踏上那樣的土地。何況是讓我尊稱為帝呢!我不忍長久地見到這種情況。”竟背著石塊沈入廬水而死。

  當年周朝興起的時候,孤竹國有兩位賢人,名叫伯夷和叔齊。兩人相互商量:“聽說西方有個人,好像是有道的人,我們前去看看。”他們來到岐山的南面,周武王知道了,派他的弟弟旦前去拜見,並且跟他們結下誓盟,說:“增加俸祿二等,授予一等官職。”然後用牲血塗抹在盟書上埋入地下。

  伯夷叔齊二人相視而笑說:“咦,真是奇怪啊!這不是我們所談論的道。從前神農氏治理天下,按時祭祀竭盡虔誠而不祈求賜福;他對於百姓,忠實誠信盡心治理而不向他們索取。樂於參與政事就讓他們參與政事,樂於從事治理就讓他們從事治理,不趁別人的危難而自取成功,不因別人地位卑下而自以為高貴,不因遭逢機遇而圖謀私利。如今周人看見殷商政局動蕩就急速奪取統治天下的權力,崇尚謀略收買臣屬,依靠武力保持威懾,宰牲結盟表示誠信,宣揚德行取悅眾人,憑借征戰求取私利,這是用推動禍亂的辦法替代已有的暴政。我聽說上古的賢士,遭逢治世不回避責任,遇上亂世不茍且偷生。如今天下昏暗,周人如此做法說明德行已經衰敗,與其跟周人在一起而使自身受到汙辱,不如逃離他們保持品行的高潔。”兩人向北來到了首陽山,終於不食周粟而餓死在那裏。像伯夷、叔齊這樣的人,他們對於富貴,假如真有機會得到,那也決不會去獲取。高尚的氣節和不同流俗的行為,自適自樂,而不追逐於世事,這就是二位賢士的節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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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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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子·雜篇·盜跖zhí(二十九)




題解

  “盜跖”為一人名,指稱一個名叫跖的大盜,本篇以人物之名為篇名。《盜跖》內容的中心是抨擊儒家,指斥儒家觀點的虛偽性和欺騙性,主張返歸原始,順其自然。

  本篇寫了三個寓言故事,自然地分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至“幾不免虎口哉”,寫盜跖與孔子的對話,孔子規勸盜跖,反被盜跖嚴加指斥,稱為“巧偽”之人。盜跖用大量古往今來的事例,證明儒家聖君、賢士、忠臣的觀念都是與事實不相符合的,儒家的主張是行不通的,就連孔子自己也“不容身於天下”,因為他“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盜跖”是先秦時代裏一位著名的叛逆者,稱他為“盜”當然是基於封建統治者的觀點,孔子眼裏的盜跖就是“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的、吃人肝的人物,但同時又不得不贊美他“心如湧泉,意如飄風”,而且兼有“三德”。第一部分是全文的主體部分,因篇幅較長註譯時劃分為前後兩個部分。第二部分至“離其患也”,寫子張和滿茍得的對話,一個立足於名,一個立足於利,通過其間的辯論更進一步揭示出儒家說教的虛偽性,並且明確提出了“反殉而天”、“與道徘徊”的主張,與其追求虛假的仁義,不如“從天之理,順其自然。余下為第三部分,寫無足和知和的對話,一個尊崇權勢與富有,一個反對探求、抨擊權貴,通過其間的討論進一步明確提出“不以美害生”、“不以事害己”的主張。

  本篇歷來認為是偽作,或認為是後學者所為。通觀全篇,第一部分與二、三部分的語言風格也很不一樣,第一部分一氣呵下,直陳胸意,淋漓盡致,不拖泥帶水,與《莊子》內篇離奇婉曲的風格迥異;二、三部分又晦澀不暢,顯得十分費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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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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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孔子與柳下季為友,柳下季之弟,名曰盜跖。盜跖從卒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暴諸侯。穴室樞戶,驅人牛馬,取人婦女。貪得忘親,不顧父母兄弟,不祭先祖。所過之邑,大國守城,小國入保,萬民苦之。

  孔子謂柳下季曰:「夫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父不能詔其子,兄不能教其弟,則無貴父子兄弟之親矣。今先生,世之才士也,弟為盜跖,為天下害,而弗能教也,丘竊為先生羞之。丘請為先生往說之。」

  柳下季曰:「先生言為人父者必能詔其子,為人兄者必能教其弟,若子不聽父之詔,弟不受兄之教,雖今先生之辯,將奈之何哉!且跖之為人也,心如湧泉,意如飄風,強足以距敵,辯足以飾非。順其心則喜,逆其心則怒,易辱人以言。先生必無往。」

  孔子不聽,顏回為馭,子貢為右,往見盜跖。盜跖乃方休卒徒於太山之陽,膾人肝而哺之。孔子下車而前,見謁者曰:「魯人孔丘,聞將軍高義,敬再拜謁者。」

  謁者入通。盜跖聞之大怒,目如明星,發上指冠,曰:「此夫魯國之巧偽人孔丘非邪?為我告之:『爾作言造語,妄稱文武,冠枝木之冠,帶死牛之脅,多辭繆說,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以迷天下之主,使天下學士不反其本,妄作孝弟而僥幸於封侯富貴者也。子之罪大極重,疾走歸!不然,我將以子肝益晝哺之膳。』」

  孔子復通曰:「丘得幸於季,願望履幕下。」

  謁者復通,盜跖曰:「使來前!」

  孔子趨而進,避席反走,再拜盜跖。盜跖大怒,兩展其足,案劍瞋目,聲如乳虎,曰:「丘來前!若所言,順吾意則生,逆吾心則死。」

  孔子曰:「丘聞之,凡天下人有三德:生而長大,美好無雙,少長貴賤見而皆說之,此上德也;知維天地,能辯諸物,此中德也;勇悍果敢,聚眾率兵,此下德也。凡人有此一德者,足以南面稱孤矣。今將軍兼此三者,身長八尺二寸,面目有光,唇如激丹,齒如齊貝,音中黃鐘,而名曰盜跖,丘竊為將軍恥不取焉。將軍有意聽臣,臣請南使吳越,北使齊魯,東使宋衛,西使晉楚,使為將軍造大城數百裏,立數十萬戶之邑,尊將軍為諸侯,與天下更始,罷兵休卒,收養昆弟,共祭先祖。此聖人才士之行,而天下之願也。 」

  盜跖大怒曰:「丘來前!夫可規以利而可諫以言者,皆愚陋恒民之謂耳。今長大美好,人見而悅之者,此吾父母之遺德也。丘雖不吾譽,吾獨不自知邪?

  且吾聞之,好面譽人者,亦好背而毀之。今丘告我以大城眾民,是欲規我以利而恒民畜我也,安可久長也!城之大者,莫大乎天下矣。堯、舜有天下,子孫無置錐之地;湯、武立為天子,而後世絕滅;非以其利大故邪?

  且吾聞之,古者禽獸多而人少,於是民皆巢居以避之。晝拾橡栗,暮棲木上,故命之曰『有巢氏之民』。古者民不知衣服,夏多積薪,冬則煬之,故命之曰『知生之民』。神農之世,臥則居居,起則於於。民知其母,不知其父,與麋鹿共處,耕而食,織而衣,無有相害之心,此至德之隆也。然而黃帝不能致德,與蚩尤戰於涿鹿之野,流血百裏。堯、舜作,立群臣;湯放其主,武王殺紂。自是之後,以強陵弱,以眾暴寡。湯、武以來,皆亂人之徒也。

  今子修文、武之道,掌天下之辯,以教後世。縫衣淺帶,矯言偽行,以迷惑天下之主,而欲求富貴焉,盜莫大於子。天下何故不謂子為盜丘,而乃謂我為盜跖?子以甘辭說子路而使從之,使子路去其危冠,解其長劍,而受教於子,天下皆曰孔丘能止暴禁非。其卒之也,子路欲殺衛君而事不成,身菹於衛東門之上,子教子路菹此患,上無以為身,下無以為人,是子教之不至也。子自謂才士聖人邪?則再逐於魯,削跡於衛,窮於齊,圍於陳蔡,不容身於天下。子之道豈足貴邪?

  世之所高,莫若黃帝,黃帝尚不能全德,而戰涿鹿之野,流血百裏。堯不慈,舜不孝,禹偏枯,湯放其主,武王伐紂,此六子者,世之所高也。孰論之,皆以利惑其真而強反其情性,其行乃什可羞也。

  世之所謂賢士,莫若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孤竹之君,而餓死於首陽之山,骨肉不葬。鮑焦飾行非世,抱木而死。申徒狄諫而不聽,負石自投於河,為魚鱉所食。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後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此六子者,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皆離名輕死,不念本養壽命者也。

  世之所謂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幹、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幹剖心,此二子者,世謂忠臣也,然卒為天下笑。自上觀之,至於子胥、比幹,皆不足貴也。

  丘之所以說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則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過此矣,皆吾所聞知也。

  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視色,耳欲聽聲,口欲察味,誌氣欲盈。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除病瘐死喪憂患,其中開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過四五日而已矣。天與地無窮,人死者有時,操有時之具而托於無窮之間,忽然無異騏驥之馳過隙也。不能說其誌意,養其壽命者,皆非通道者也。

  丘之所言,皆吾之所棄也,亟去走歸,無復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詐巧虛偽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論哉! 」

  孔子再拜趨走,出門上車,執轡三失,目芒然無見,色若死灰,據軾低頭,不能出氣。歸到魯東門外,適遇柳下季。柳下季曰:「今者闕然數日不見,車馬有行色,得微往見跖邪?」

  孔子仰天而嘆曰:「然!」

  柳下季曰:「跖得無逆汝意若前乎?」

  孔子曰:「然。丘所謂無病而自灸也。疾走料虎頭,編虎須,幾不免虎口哉!」

  子張問於滿茍得曰:「盍不為行?無行則不信,不信則不任,不任則不利。故觀之名,計之利,而義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不可一日不為乎!」

  滿茍得曰:「無恥者富,多信者顯。夫名利之大者,幾在無恥而信。故觀之名,計之利,而信真是也。若棄名利,反之於心,則夫士之為行,抱其天乎!」

  子張曰:「昔者桀、紂貴為天子,富有天下。今謂臧聚曰,汝行如桀、紂,則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小人所賤也。仲尼、墨翟,窮為匹夫,今謂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則變容易色稱不足者,士誠貴也。故勢為天子,未必貴也;窮為匹夫,未必賤也;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

  滿茍得曰:「小盜者拘,大盜者為諸侯,諸侯之門,仁義存焉。昔者桓公小白殺兄入嫂,而管仲為臣;田成子常殺君竊國,而孔子受幣。論則賤之,行則下之,則是言行之情悖戰於胸中也,不亦拂乎!故《書》曰:『孰惡孰美?成者為首,不成者為尾。』 」

  子張曰:「子不為行,即將疏戚無倫,貴賤無義,長幼無序;五紀六位,將何以為別乎?」

  滿茍得曰:「堯殺長子,舜流母弟,疏戚有倫乎?湯放桀,武王殺紂,貴賤有義乎?王季為適,周公殺兄,長幼有序乎?儒者偽辭,墨子兼愛,五紀六位將有別乎?

  且子正為名,我正為利。名利之實,不順於理,不監於道。吾日與子訟於無約曰:『小人殉財,君子殉名,其所以變其精、易其性,則異矣;乃至於棄其所為而殉其所不為,則一也。 』故曰:無為小人,反殉而天;無為君子,從天之理。若枉若直,相而天極;面觀四方,與時消息。若是若非,執而圓機;獨成而意,與道徘徊。無轉而行,無成而義,將失而所為。無赴而富,無殉而成,將棄而天。

  比幹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禍也;直躬證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鮑子立幹,申子自埋,廉之害也;孔子不見母,匡子不見父,義之失也。此上世之所傳、下世之所語,以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離其患也。 」

  無足問於知和曰:「人卒未有不興名就利者。彼富則人歸之,歸則下之,下則貴之。夫見下貴者,所以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也。今子獨無意焉,知不足邪,意知而力不能行邪!故推正不妄邪?」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為與己同時而生,同鄉而處者,以為夫絕俗過世之士焉;是專無主正,所以覽古今之時,是非之分也,與俗化。世去至重,棄至尊,以為其所為也。此其所以論長生安體樂意之道,不亦遠乎!慘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監於體;怵惕之恐,欣歡之喜,不監於心;知為為而不知所以為,是以貴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於患也。」

  無足曰:「夫富之於人,無所不利,窮美究勢,至人之所不得逮,賢人之所不能及,俠人之勇力而以為威強,秉人之知謀以為明察,因人之德以為賢良,非享國而嚴若君父。且夫聲色滋味權勢之於人,心不待學而樂之,體不待象而安之。夫欲惡避就,固不待師,此人之性也。天下雖非我,孰能辭之!」

  知和曰:「知者之為,故動以百姓,不違其度,是以足而不爭,無以為故不求。不足故求之,爭四處而不自以為貪;有余故辭之,棄天下而不自以為廉。廉貪之實,非以迫外也,反監之度。勢為天子而不以貴驕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財戲人。計其患,慮其反,以為害於性,故辭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譽也。堯、舜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許由得帝而不受,非虛辭讓也,不以事害己也。此皆就其利、辭其害,而天下稱賢焉,則可以有之,彼非以興名譽也。」

  無足曰:「必持其名,苦體絕甘,約養以持生,則亦猶久病長厄而不死者也。」

  知和曰:「平為福,有余為害者,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今富人,耳營於鐘鼓管籥之聲,口嗛於芻豢醪醴之味,以感其意,遺忘其業,可謂亂矣;侅溺於馮氣,若負重行而上阪也,可謂苦矣;貪財而取慰,貪權而取竭,靜居則溺,體澤則馮,可謂疾矣;為欲富就利,故滿若堵耳而不知避,且馮而不舍,可謂辱矣;財積而無用,服膺而不舍,滿心戚醮,求益而不止,可謂憂矣;內則疑劫請之賊,外則畏寇盜之害,內周樓疏,外不敢獨行,可謂畏矣。此六者,天下之至害也,皆遺忘而不知察,及其患至,求盡性竭財,單以反一日之無故而不可得也。故觀之名則不見,求之利則不得,繚意絕體而爭此,不亦惑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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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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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孔子跟柳下季是朋友,柳下季的弟弟名叫盜跖。盜跖的部下有九千人,橫行天下,侵擾各國諸侯;穿室破門,掠奪牛馬,搶劫婦女;貪財妄親,全不顧及父母兄弟,也不祭祀祖先。他所經過的地方,大國避守城池,小國退入城堡,百姓被他弄得很苦。孔子對柳下季說:“大凡做父母的,必定能告誡自己的子女,做兄長的,必定能教育自己的弟弟。假如做父親的不能告誡自己的子女,做兄長的不能教育自己的兄弟,那麽父子、兄弟之間的親密關系也就沒有什麽可貴的了。如今先生你,是當世的賢士,然而兄弟卻被叫作盜跖,成為天下的禍害,而且不能加以管教,我私下裏替先生感到羞愧。我願意替你前去說服他。”柳下季說:“先生談到做父親的必定能告誡自己的子女,做兄長的必定能教育自己的弟弟,假如子女不聽從父親的告誡,兄弟不接受兄長的教育,即使像先生今天這樣能言善辯,又能拿他怎麽樣呢?而且盜跖的為人,思想活躍猶如噴湧的泉水,感情變化就像驟起的暴風,勇武強悍足以抗擊敵人,巧言善辯足以掩蓋過失,順從他的心意他就高興,違背他的意願他就發脾氣,容易用言語侮辱別人。先生千萬不要去見他。”

  孔子不聽,讓顏回駕車,子貢作驂乘,前去會見盜跖。盜跖正好在泰山的南麓休整隊伍,將人肝切碎後吃掉。孔子下了車走上前去,見了稟報的人員說:“魯國人孔丘,聽說將軍剛毅正直,多多拜托轉達我前來拜見的心意。”

  稟報的人入內通報,盜跖聽說孔子求見勃然大怒,雙目圓睜亮如明星,頭發怒起直衝帽頂,說:“這不就是那魯國的巧偽之人孔丘嗎?替我告訴他:‘你矯造語言,托偽於文王、武王的主張;你頭上帶著樹杈般的帽子,腰上圍著寬寬的牛皮帶,滿口的胡言亂語;你不種地卻吃得不錯,不織布卻穿得講究;你整天搖唇鼓舌,專門制造是非,用以迷惑天下的諸侯,使天下的讀書人全都不能返歸自然的本性,而且虛妄地標榜盡孝尊長的主張以僥幸得到封侯的賞賜而成為富貴的人。你實在是罪大惡極,快些滾回去!要不然,我將把你的心肝挖出來增加午餐的膳食!’”

  孔子再次請求通報接見,說:“我榮幸地跟柳下季相識,誠懇希望能夠面見將軍。”稟報人員再次通報,盜跖說:“叫他進來!”孔子小心翼翼地快步走進帳去,又遠離坐席連退數步,向盜跖深深施禮。盜跖一見孔子大怒不已,伸開雙腿,按著劍柄怒睜雙眼,喊聲猶如哺乳的母虎,說:“孔丘你上前來!你所說的話,合我的心意有你活的,不合你的心意你就等著一死。”

  孔子說:“我聽說,大凡天下人有三種美德:生就魁梧高大,長得漂亮無雙,無論少小年長高貴卑賤見到他都十分喜歡,這是上等的德行;才智能夠包羅天地,能力足以分辨各種事物,這是中等的德行;勇武、慓悍、果決、勇敢,能夠聚合眾人統率士兵,這是下一等的德行。大凡人們有此一種美德,足以南面稱王了。如今將軍同時具備了上述三種美德,你高大魁梧身長八尺二寸,面容和雙眼熠熠有光,嘴唇鮮紅猶如朱砂,牙齒整齊猶如編貝,聲音洪亮合於黃鐘,然而名字卻叫盜跖,我暗暗為將軍感到羞恥並且認為將軍不應有此惡名。將軍如果有意聽從我的勸告,我將南邊出使吳國越國,北邊出使齊國魯國,東邊出使宋國衛國,西邊出使晉國秦國,派人為將軍建造數百裏的大城,確立數十萬戶人家的封邑,尊將軍為諸侯,跟天下各國更除舊怨開啟新的一頁,棄置武器休養士卒,收養兄弟,供祭祖先。這才是聖人賢士的作為,也是天下人的心願。”

  盜跖大怒說:“孔丘上前來!凡是可以用利祿來規勸、用言語來諫正的,都只能稱作愚昧、淺陋的普通順民。如今我身材高大魁梧面目英俊美好,人人見了都喜歡,這是我的父母給我留下的美德。你孔丘即使不當面吹捧我,我難道不知道嗎?而且我聽說,喜好當面誇獎別人的人,也好背地裏詆毀別人。如今你把建造大城、匯聚眾多百姓的意圖告訴給我,這是用功利來誘惑我,而且是用對待普通順民的態度來對待我,這怎麽可以長久呢!城池最大的,莫過於整個天下。堯舜擁有天下,子孫卻沒有立錐之地;商湯與周武王立做天子,可是後代卻遭滅絕,這不是因為他們貪求占有天下的緣故嗎?

  “況且我還聽說,古時候禽獸多而人少,於是人們都在樹上築巢而居躲避野獸,白天拾取橡子,晚上住在樹上,所以稱他們叫做有巢氏之民。古時候人們不知道穿衣,夏天多多存積柴草,冬天就燒火取暖,所以稱他們叫做懂得生存的人。到了神農時代,居處是多麽安靜閑暇,行動是多麽優遊自得,人們只知道母親,不知道父親,跟麋鹿生活在一起,自己耕種自己吃,自己織布自己穿,沒有傷害別人的心思,這就是道德鼎盛的時代。然而到了黃帝就不再具有這樣的德行,跟蚩尤在涿鹿的郊野上爭戰,流血百裏。堯舜稱帝,設置百官,商湯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殺死了紂王。從此以後,世上總是依仗強權欺淩弱小,依仗勢眾侵害寡少。商湯、武王以來,就都是屬於篡逆叛亂的人了。

  “如今你研修文王、武王的治國方略,控制天下的輿論,一心想用你的主張傳教後世子孫,穿著寬衣博帶的儒式服裝,說話與行動矯揉造作,用以迷惑天下的諸侯,而且一心想用這樣的辦法追求高官厚祿,要說大盜再沒有比你大的了。天下為什麽不叫你作盜丘,反而竟稱我是盜跖呢?你用甜言蜜語說服了子路讓他死心塌地地跟隨你,使子路去掉了勇武的高冠,解除了長長的佩劍,受教於你的門下,天下人都說你孔子能夠制止**禁絕不軌。可是後來,子路想要殺掉篡逆的衛君卻不能成功,而且自身還在衛國東門上被剁成了肉醬,這就是你那套說教的失敗。你不是自稱才智的學士、聖哲的人物嗎?卻兩次被逐出魯國,在衛國被人鏟削掉所有足跡,在齊國被逼得走投無路,在陳國蔡國之間遭受圍困,不能容身於天下。而你所教育的子路卻又遭受如此的禍患,做師長的沒有辦法在社會上立足,做學生的也就沒有辦法在社會上為人,你的那套主張難道還有可貴之處嗎?

  “世上所尊崇的,莫過於黃帝,黃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而征戰於涿鹿的郊野,流血百裏。唐堯不慈愛,虞舜不孝順,大禹半身不遂,商湯放逐了他的君主,武王出兵征討商紂,文王曾經被囚禁在羑裏。這以上的六個人,都是世人所尊崇的,但是仔細評論起來,都是因為追求功利迷惑了真性而強迫自己違反了自然的稟賦,他們的做法實在是極為可恥的。

  “世人所稱道的賢士,就如伯夷、叔齊。伯夷、叔齊辭讓了孤竹國的君位,卻餓死在首陽山,屍體都未能埋葬。鮑焦著意清高非議世事,竟抱著樹木而死去。申徒狄多次進諫不被采納,背著石塊投河而死,屍體被魚鱉吃掉。介子推算是最忠誠的了,割下自己大腿上的肉給晉文公吃,文公返國後卻背棄了他,介子推一怒之下逃出都城隱居山林,也抱著樹木焚燒而死。尾生跟一女子在橋下約會,女子沒有如期赴約,河水湧來尾生卻不離去,竟抱著橋柱子而淹死。這以上的六個人,跟肢解了的狗、沈入河中的豬以及拿著瓢到處乞討的乞丐相比沒有什麽不同,都是重視名節輕生赴死,不顧念身體和壽命的人。

  “世人所稱道的忠臣,沒有超過王子比幹和伍子胥的了。伍子胥被拋屍江中,比幹被剖心而死,這兩個人,世人都稱作忠臣,然而最終被天下人譏笑。從上述事實看來,直到伍子胥、王子比幹之流,都是不值得推崇的。

  “你孔丘用來說服我的,假如告訴我怪誕離奇的事,那我是不可能知道的;假如告訴我人世間實實在在的事,不過如此而已,都是我所聽聞的事。現在讓我來告訴你人之常情,眼睛想要看到色彩,耳朵想要聽到聲音,嘴巴想要品嘗滋味,誌氣想要滿足、充沛。人生在世高壽為一百歲,中壽為八十歲,低壽為六十歲,除掉疾病、死喪、憂患的歲月,其中開口歡笑的時光,一月之中不過四、五天罷了。天與地是無窮盡的,人的死亡卻是有時限的,拿有時限的生命托付給無窮盡的天地之間,迅速地消逝就像是千裏良駒從縫隙中驟然馳去一樣。凡是不能夠使自己心境獲得愉快而頤養壽命的人,都不能算是通曉常理的人。

  “你孔丘所說的,全都是我想要廢棄的,你趕快離開這裏滾回去,不要再說了!你的那套主張,顛狂失性鉆營奔逐,全都是巧詐、虛偽的東西,不可能用來保全真性,有什麽好談論的呢!”

  孔子一再拜謝快步離去,走出帳門登上車子,三次失落拿在手裏的韁繩,眼光失神模糊不清,臉色猶如死灰,低垂著頭靠在車前的橫木上,頹喪地不能大口喘氣。回到魯國東門外,正巧遇上了柳下季。柳下季說:“近來多日不見心裏很不踏實,看看你的車馬好像外出過的樣子,恐怕是前去見到盜跖了吧?”孔子仰天長嘆道:“是的。”柳下季說:“盜跖莫不是像先前我所說的那樣違背了你的心意吧?”孔子說:“正是這樣。我這樣做真叫做沒有生病而自行紮針一樣,自找苦吃,急急忙忙地跑去撩撥虎頭、編理虎須,幾乎不免被虎口吞掉啊!”

  子張向滿茍得問道:“怎麽不推行合於仁義的德行呢?沒有德行就不能取得別人的信賴,不能取得別人的信賴就不會得到任用,不能得到任用就不會得到利益。所以,從名譽的角度來觀察,從利祿的角度來考慮,能夠實行仁義就真是這樣的。假如棄置名利,只在內心求得反思,那麽士大夫的所作所為,也不可能一天不講仁義啊!”滿茍得說:“沒有羞恥的人才會富有,善於吹捧的人才會顯貴。大凡獲得名利最大的,幾乎全在於無恥而多言。所以,從名譽的角度來觀察,從利祿的角度來考慮,能夠吹捧就真是這樣的。假如棄置名利,只在內心求得反思,那麽士大夫的所作所為,也就只有保持他的天性了啊!”子張說:“當年桀與紂貴為天子,富有到占有天下,如今對地位卑賤的奴仆說,你的品行如同桀紂,那麽他們定會慚愧不已,產生不服氣的思想,這是因為桀紂的所作所為連地位卑賤的人也瞧不起。仲尼和墨翟窮困到跟普通百姓一樣,如今對官居宰相地位的人說,你的品行如同仲尼和墨翟,那麽他一定會除去傲氣謙恭地說自己遠遠比不上,這是因為士大夫確實有可貴的品行。所以說,勢大為天子,未比就尊貴;窮困為普通百姓,未必就卑賤;尊貴與卑賤的區別,決定了德行的美醜。”滿茍得說:“小的盜賊被拘捕,大的強盜卻成了諸侯,諸侯的門內,方才存有道義之士。當年齊桓公小白殺了兄長、娶了嫂嫂而管仲卻做了他的臣子,田成子常殺了齊簡公自立為國君而孔子卻接受了他贈與的布帛。談論起來總認為桓公、田常之流的行為卑下,做起來又總是使自己的行為更加卑下,這就是說言語和行動的實情在胸中相互矛盾和鬥爭,豈不是情理上極不相合嗎!所以古書上說過:誰壞誰好?成功的居於尊上之位,失敗的淪為卑下之人。”

  子張說:“你不推行合於仁義的德行,就必將在疏遠與親近之間失去人倫關系,在尊貴與卑賤之間失去規範和準則,在長上與幼小之間失去先後序列;這樣一來五倫和六位,又拿什麽加以區別呢?”滿茍得說:“堯殺了親生的長子,舜流放了同母的兄弟,親疏之間還有倫常可言嗎?商湯逐放夏桀,武王殺死商紂,貴賤之間還有準則可言嗎?王季被立為長子,周公殺了兩個哥哥,長幼之間還有序列可言嗎?儒家偽善的言辭,墨家兼愛的主張,‘五紀’和‘六位’的序列關系還能有區別嗎?

  “而且你心裏所想的正在於名,我心裏所想的正為了利。名與利的實情,不合於理,也不明於道。我往日跟你在無約面前爭論不休:‘小人為財而死,君子為名獻身。然而他們變換真情、更改本性的原因,卻沒有不同;而竟至舍棄該做的事而不惜生命地追逐不該尋求的東西,那是同一樣的。’所以說,不要去做小人,反過來追尋你自己的天性;不要去做君子,而順從自然的規律。或曲或直,順其自然;觀察四方,跟隨四時變化而消長。或是或非,牢牢掌握循環變化的中樞;獨自完成你的心意,跟隨大道往返進退。不要執著於你的德行,不要成就於你所說的規範;那將會喪失你的稟性。不要為了富有而勞苦奔波,不要為了成功而不惜獻身,那將會舍棄自然的真性。比幹被剖心,子胥被挖眼,這是忠的禍害;直躬出證父親偷羊,尾生被水淹死,這是信的禍患;鮑焦抱樹而立、幹枯而死,申生寧可自縊也不申辯委屈,這是廉的毒害;孔子不能為母送終,匡子發誓不見父親,這是義的過失。這些現象都是上世的傳聞,當代的話題,總認為士大夫必定會讓自己的言論正直,讓自己的行動跟著去做,所以深受災殃,遭逢如此的禍患。”

  無足向知和問道:“人們終究沒有誰不想樹立名聲並獲取利祿的。那個人富有了人們就歸附他,歸附他也就自以為卑下,以自己為卑下就更會尊崇富有者。受到卑下者的尊崇,就是人們用來延長壽命、安康體質、快樂心意的辦法。如今唯獨你在這方面沒有欲念,是才智不夠用呢?還是有了念頭而力量不能達到呢?抑或推行正道而一心不忘呢?”

  知和說:“如今有這麽一個興名就利的人,就認為跟自己是同時生、同鄉處,而且認為是超越了世俗的人了;其實這樣的人內心裏全無主心,用這樣的辦法去看待古往今來和是非的不同,只能是混同流俗而融合於世事。舍棄了貴重的生命,離開了最崇高的大道,而追求他一心想要追求的東西;這就是他們所說的延長壽命、安康體質、快樂心意的辦法,不是跟事理相去太遠嗎!悲傷所造成的痛苦,愉快所帶來的安適,對身體的影響自己不能看清;驚慌所造成的恐懼,歡欣所留下的喜悅,對於心靈的影響自己也不可能看清。知道一心去做自己想要去做的事卻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去做,所以尊貴如同天子,富裕到占有天下,卻始終不能免於憂患。”

  無足說:“富貴對於人們來說,沒有什麽不利的,享盡天下的美好並擁有天下最大的權勢,這是道德極高尚的人所不能得到的,也是賢達的人所不能趕上的;挾持他人的勇力用以顯示自己的威強,把握他人的智謀用以表露自己的明察,憑借他人的德行用以贏得賢良的聲譽,雖然沒有享受過國家權力所帶來的好處卻也像君父一樣威嚴。至於說到樂聲、美色、滋味、權勢對於每一個人,心裏不等到學會就自然喜歡,身體不需要模仿早已習慣。欲念、厭惡、回避、俯就,本來就不需要師傳,這是人的稟性。天下人即使都認為我的看法不對,誰又能擺脫這一切呢?”

  知和說:“睿智的人的做法,總是依從百姓的心思而行動,不去違反民眾的意願,所以,知足就不會爭鬥,無所作為因而也就無有所求。不能知足所以貪求不已,爭奪四方財物卻不自認為是貪婪;心知有余所以處處辭讓,舍棄天下卻不自認為清廉。廉潔與貪婪的實情,並不是因為迫於外力,應該轉回頭來察看一下各自的稟賦。身處天子之位卻不用顯貴傲視他人,富裕到擁有天下卻不用財富戲弄他人。想一想它的後患,再考慮考慮事情的反面,認為有害於自然的本性,所以拒絕而不接受,並不是要用它來求取名聲與榮耀。堯與舜做帝王天下和睦團結,並非行仁政於天下,而是不想因為追求美好而損害生命;善卷與許由能夠得到帝王之位卻辭讓不受,也不是虛情假意的謝絕禪讓,而是不想因為治理天下危害自己的生命。這些人都能趨就其利,辭避其害,因而人們稱譽他們是賢明的人,可見賢明的稱譽也是可以獲取的,不過他們的本心並非建樹個人的名譽。”

  無足說:“必定要保持自己的名聲,即使勞苦身形、謝絕美食、儉省給養以維持生命,那麽這一定是個長期疾病困乏而沒有死去的人。”

  知和說:“均平就是幸福,有余便是禍害,物類莫不是這樣,而財物更為突出。如今富有的人,耳朵謀求鐘鼓、簫笛的樂聲,嘴巴滿足於肉食、佳釀的美味,因而觸發了他的欲念,遺忘了他的事業,真可說是迷亂極了;深深地陷入了憤懣的盛氣之中,像背著重荷爬行在山坡上,真可說是痛苦極了;貪求財物而招惹怨恨,貪求權勢而耗盡心力,安靜閑居就沈溺於嗜欲,體態豐腴光澤就盛氣淩人,真可說是發病了;為了貪圖富有追求私利,獲取的財物堆得像齊耳的高墻也不知滿足,而且越是貪婪就越發不知收斂,真可說是羞辱極了;財物囤積卻沒有用處,念念不忘卻又不願割舍,滿腹的焦心與煩惱,企求增益永無休止,真可說是憂愁極了;在家內總擔憂竊賊的傷害,在外面總害怕寇盜的殘殺,在內遍設防盜的塔樓和射箭的孔道,在外不敢獨自行走,真可說是畏懼極了。以上的六種情況,是天下最大的禍害,全都遺忘不求審察,等到禍患來臨,想要傾家蕩產保全性命,只求返歸貧窮求得一日的安寧也不可能。所以,從名聲的角度來觀察卻看不見,從利益的角度來探求卻得不到,使心意和身體受到如此困擾地竭力爭奪名利,豈不迷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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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8 | 显示全部楼层


莊子·雜篇·說劍(三十)



題解

  《說劍》以義名篇,內容就是寫莊子說劍。趙文王喜歡劍,整天與劍士為伍而不料理朝政,莊子前往遊說。莊子說劍有三種,即天子之劍,諸侯之劍和庶民之劍,委婉地指出趙文王的所為實際上是庶民之劍,而希望他能成為天子之劍。

  如果說《讓王》、《盜跖》已不類莊子之文,那麽《說劍》就更非莊子之文了。篇文中確有“莊子”其名,但《說劍》裏的莊子已不是倡導無為無已、逍遙順應、齊物齊論中的莊子,完全是一個說客,即戰國時代的策士形象,而內容也完全離開了《莊子》的主旨。因此,本篇歷來認為是一偽作,也不是莊子學派的作品,應該看作是假托莊子之名的策士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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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3-11-15 01:0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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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昔趙文王喜劍,劍士夾門而客三千余下,日夜相擊於前,死傷者歲百余人,好之不厭。如是三年,國衰,諸侯謀之。太子悝患之,募左右曰:“孰能說王之意止劍士者,賜之千金。”左右曰:“莊子當能。”

  太子乃使人以千金奉莊子。莊子弗受,與使者俱,往見太子曰:“太子何以教周,賜周千金?”太子曰:“聞夫子明聖,謹奉千金以幣從者。夫子弗受,悝尚何敢言!”莊子曰:“聞太子所欲用周者,欲絕王之喜好也。使臣上說大王而逆王意,下不當太子,則身刑而死,周尚安所事金乎?使臣上說大王,下當太子,趙國何求而不得也!”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唯劍士也。”莊子曰:“諾。周善為劍。”太子曰:“然吾王所見劍士,皆蓬頭突髻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王乃說之。今夫子必儒服而見王,事必大逆。”莊子曰:“請治劍服。”治劍服三日,乃見太子。太子乃與見王,王脫白刃待之。

  莊子入殿門不趨,見王不拜。王曰:“子欲何以教寡人,使太子先。”曰:“臣聞大王喜劍,故以劍見王。”王曰:“子之劍何能禁制?”曰:“臣之劍,十步一人,千裏不留行。”王大悅之,曰:“天下無敵矣!”

  莊子曰:“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願得試之。”王曰:“夫子休就舍待命,令設戲請夫子。”王乃校劍士七日,死傷者六十余人,得五六人,使奉劍於殿下,乃召莊子。王曰:“今日試使士敦劍。”莊子曰:“望之久矣。”王曰:“夫子所禦杖,長短何如?”曰:“臣之所奉皆可。然臣有三劍,唯王所用,請先言而後試。”

  王曰:“願聞三劍。”曰:“有天子劍,有諸侯劍,有庶人劍。”王曰:“天子之劍何如?”曰:“天子之劍,以燕溪石城為鋒,齊岱為鍔,晉魏為脊,周宋為鐔,韓魏為夾;包以四夷,裹以四時,繞以渤海,帶以常山;制以五行,論以刑德;開以陰陽,持以春秋,行以秋冬。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劍也。”文王芒然自失,曰:“諸侯之劍何如?”曰:諸侯之劍,以知勇士為鋒,以清廉士為鍔,以賢良士為脊,以忠聖士為鐔,以豪傑士為夾。此劍,直之亦無前,舉之亦無上,案之亦無下,運之亦無旁;上法圓天以順三光,下法方地以順四時,中和民意以安四鄉。此劍一用,如雷霆之震也,四封之內,無不賓服而聽從君命者矣(29)。此諸侯之劍也。”王曰:“庶人之劍何如?”曰:“庶人之劍,蓬頭突髻垂冠,曼胡之纓,短後之衣,瞋目而語難。相擊於前,上斬頸領,下決肝肺,此庶人之劍,無異於鬥雞,一旦命已絕矣,無所用於國事。今大王有天子之位而好庶人之劍,臣竊為大王薄之。”

  王乃牽而上殿。宰人上食,王三環之。莊子曰:“大王安坐定氣,劍事已畢奏矣。”於是文王不出宮三月,劍士皆服斃其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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