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狂狷”,孔子说:“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论语•子路》)孔子在陈时曾说:“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狷,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论语•公冶长》)孟子认为,所谓“狂者”,“其志 然,曰:‘古之人,古之人!’夷考其行,而不掩焉者。”(《孟子•尽心下》)这就是说,“狂者”是一些志大言狂之人,这些人的缺点是狂妄自大,或言过其实,但优点是志气高昂,富有进取之心。孔子对于“狂者”还作了“古之狂”和“今之狂”的分别,他认为:“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论语•阳货》)“狂也肆”,即狂放直率,不拘小节;“狂也荡”,即狂傲而轻浮。相比之下,孔子更喜欢“古之狂”,因为,“今之狂”大多是“狂而不直”(《论语•泰伯》),没有了“古之狂”那种“狂而直”的坦率品格;有的“今之狂”虽然有直率之性,但是又走向了“直而无礼”的极端,变得十分地尖酸刻薄(“直而无礼则绞”)。
至于“狷者”,孟子认为乃“不屑不洁之士”,行为有点“踽踽凉凉”(《孟子•心尽下》)。“狷者”的缺点是自信不够,明哲保身,但其优点是知耻自好,能独善其身。“狷者”与“狂者”比,孟子把前者看作是比后者更次一级的品格,曰:“狂者不可得,欲得不屑不洁之士而与之,是狷也。是又其次也。”(《孟子•尽心下》)这是因为,“狷者”是一种优点和缺点都不甚显著的人格形态,他的“有所不为”与“明哲保身”之间转化的可能性极大,而“狂者”恰恰是一种优点和缺点都十分明显的人格类型,“直率”与“无礼”都是一望而可知的。但总的来说,“狂狷”都是有“筋骨”和“节操”之士(《朱子语类》卷四十三),若能善加裁抑与激励之,可向更高的人格形态迈进。
“狂狷”之下是“小人”。虽然在前文中我们已从孔子关于“君子”与“小人”的对举中看到了“小人”这种人格形态的缺陷,但是,在孔子的眼中,“小人”亦有可取之处,并非是一无是处。《论语•子路》载: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士?”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 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曰:“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
朱注曰:“小人,言其识量之浅狭也。此其本末皆无足观,然亦不害其为自守也,故圣人犹有取焉。下此则市井之人,不复可为士矣。”(《论语集注》)。由是可知,“小人”在孔子的人格体系层次中比起那些从政的“斗筲之人”来说,犹有可称之处。
真正令孔子痛恨的人格形态是“乡原”。孔子说:“乡原,德之贼也。”(《论语•阳货》)何谓“乡原”?孟子认为,“乡原”是“一乡皆称原人焉”之谓,他具有这样的特征:“非之无举也,刺之无刺也。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居之似忠信,行之似廉洁。众皆悦之,自以为是,而不可入尧舜之道,故曰德之贼也。”(《孟子•尽心下》)朱子在《论语集注》中也这样解释:“乡者,鄙俗之意。原,与愿同。”“乡原,乡人之愿者也。盖其同流合污以媚于世,故在乡人之中独以愿称。”从孟子及朱子的描述中可以知道,“乡原”实际上就是一种行事毫无原则,不问是非,灵活圆滑,曲容媚俗的“好好先生”。从表面上看,“乡原”似乎与“君子”无别,他的那种“无可无不可”的处世之道甚至还近于为孔子所最为推崇的“中庸之道”,但是,在实际上,“乡原”既非“真君子”,也非“真小人”,而是地地道道的“伪君子”。因为真正的“君子”,在孔子看来是爱憎分明之士,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论语•里仁》)而“乡原”既不会真正去“爱人”,也害怕得罪人;真正的“小人”,如上所述,也是“言必信,行必果”之士,不像“乡原”行事顾虑重重,既要想方设法周延各方面的关系,又怕枪打出头之鸟;当然,“乡原”更不可能同于“狂者”,他同“狷者”之间似乎比较接近,但“狷者”之有所不为,也是“乡原”所做不到的。所以,从孔子到孟子,一直到宋明儒家,无不视“乡原”为道德人格沦落的最典型形象。
既然“乡原”人格形态是孔子人格体系层次中最下者,为什么孔子在提倡“君子”人格时要以“小人”而不是以“乡原”来做陪衬呢?我认为,这主要是因为:“乡原”在人格特征上具有欺骗性,从表面上看,他与“君子”甚至更高的人格形态之间没有区别,孔子说他是“德之贼”,意即“乡原”乃道德的盗窃犯,是一枝射向仁德的“暗箭”,不易为人们所觉察,因而若以之来做“君子”人格的陪衬,则不足以彰显“君子”人格的风范与特征。而“小人”则不同,他的缺点与“君子”相比,十分明显,容易为人们所分辨,相对于“乡原”而言,他只是射向仁德的“明枪”。俗语云:“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拿“小人”来做“君子”人格的陪衬,比起拿“乡原”来做比较,更能起到一种强烈的道德警示作用。所以,我们不能因为“君子”与“小人”是孔子经常对举的两种人格形态,就认为“小人”是孔子道德人格体系层次中的最下者。而且,从现实的国民性来看,我赞同这样的看法,即在孔孟之乡的中国,求真君子固然难,求真小人也不易,倒是伪君子较为好找。这进一步说明:“乡原”确是“德之贼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