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1、得君行道,共治天下
一个笔杆子,或者这个社会阶层,纵然满腹经纶、胸怀大志,但是如果没有适当的历史机遇,得到皇权的宠信,也只有兴怀才不遇的浩叹。
中国的笔杆子,自孔孟以来,无不怀抱「祖述尧舜,宪章文武」的崇高理想,做着「得君行道」的美梦,所以才周游列国,以遇明君,但这个「君」总是可望而不可及,可求而不可得,最後都赍志而没。就连一个同政治扯不上关系的诗圣杜甫也曾流露过「得君行道」的愿望,希望有一天能够「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4);直到辞世的前一年(769年),诗人还念念不忘他的理想。但是由于时不我与,只好寄语于年轻的一代,「致君尧舜付(托)公等,早据要路思捐躯」,希望自己一生所追求的得君行道的理想能够在他们年轻一代的手中实现。(5)
中国的笔杆子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北宋神宗熙宁4年(1071年,上距宋代开国已经110年),文彦博当面向宋神宗指出,皇帝是「与士大夫治天下」(6)。南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年)朱熹门人曹彦约上〈封事〉,直称在位的士大夫为「天下之共治」(7),但是讲得最透彻的是程颐,他在为皇子们讲解《尚书·尧典》时说,「帝王之道也,以择任贤俊为本,得人而後与之同治天下」(8)所谓「得人」的人,当然是夫子自道,是指以他为代表的奉行儒道的笔杆子,儒生、士人、士大夫。
宋代的这个士大夫阶层,虽然有在朝(务实的官僚阶层)在野(务虚的学者、思想家、教育家)之分,就这样都成了历史的风流人物。中国笔杆子数千年来「得君行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9)的理想和梦想,终于如愿以偿。
2、胸怀天下,放眼宇宙
在这样千载难逢的有利的政治大气候下,于是北宋仁宗时代的大笔杆子范仲淹(998-1063),怀抱了「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仁者的博大心怀,(10)并兴起了「以天下为己任」的王者的豪迈壮志。(11)范的上述志业分析起来含有三层意思,一个是社会责任感,一个是历史责任感,一个是文化责任感。
这三层意思都含在范仲淹所谓的「天下」二字上。首先它是个地理空间的概念,就是皇权王命文教声威所及的范围,也就是《诗·小雅·北山》中「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天下」;其次是指这块土地上的人民,也即《诗·小雅·北山》中「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中的「王臣」。最後是指文明或文化,也就是顾炎武所谓的「有亡天下」中的「天下」,具有重振华夏文明文化的意思。
范仲淹所处的时代,宋朝作为一个国家,一个帝国,对儒士而言都是一个十分尴尬的时代。范仲淹似乎默认汉胡并立的国际格局,默认燕云十六州已为胡人所有,所以,他的「以天下为己任」的志业,应该不会含有要誓志恢复曾经包括在华夏帝国范围内的幽燕地带。最後就是他怀有振兴儒家教化的抱负,以挽救五代民风浇离、道德堕落的颓风。
这三大抱负,不仅是他个人的抱负,也是王安石、陈亮等一大批大笔杆子的抱负。所以范不论在地方或中央为官时,都要兴学,都要不遗余力奖掖後进。例如宋初三先生(胡瑗、孙复、石介),二程(程灏、程颐)、欧阳修等不是他的学生,就是他的同僚或後辈。他对宋代儒学的振兴和士人的培养,居功厥伟,几乎是宋代士人中的第一人,说他是宋代政治文化的奠基人也不为过。死後赐谥号「文正」,至美至高,就是赵宋皇家和当时的士林对他历史地位的肯定。(12)
需要强调的是,这个宋代士林第一人,却出自苏州吴县。于此可见,中国的文气、相气从此从河洛地区移往江南,所以极具象征性。
范仲淹是宋代「得君行道」的代表,是宋代政治文化中外王的典范。现在再举一个内圣典范的例子,就是张载(1020-1077),其志业宏愿风范与范仲淹相互辉映,两人都普受士林尊敬。张载是范的後辈,年轻24岁。张祖籍河南开封(大
梁),年轻时侨居边地关中眉县横渠镇,与西夏接壤,常有战事发生。所以年轻时曾专研兵学,喜论兵事,慨然以功名自许。21岁那年(1040),满怀报国灭胡之志,欲取甘肃洮西之地,遂向当时镇守陕西边关的招讨使范仲淹上〈边议〉九条(择帅、择守、讲实、足用、省戍、清野、固守、因民、警败),详述边防要略。然而,范仲淹这个具有慧眼的伯乐却对这个年轻的「千里马」说,「儒者自有名教,何事于兵?」,(13)不应当做一个刀把子的武夫,驰骋沙场,而应成为一个笔杆子的儒者,纸上论道,致力于圣贤的千秋学术事业,并授以《中庸》。
应该说,范还是有知人之明的,他对青少年张载的规劝和激励可能使宋代少了一位名将,但却为宋代造就了一位影响深远的大儒。范之所以劝张专研儒学,盖他认为欲起天下之沉疴,根本在于文教,在于人才之培养和士风之陶成。于是引导张载攻研儒学,遂成就了张载之学术事业。不过,就当时北宋所面临的严峻的宋夏边境情势而言,也许兵事要比儒业更为紧迫,可见范仲淹打心底还是重文轻武的,「虚外守内」的。
在范仲淹的启迪和鼓励下,张遂翻然有志于道,专注于儒家内圣领域的探索,雄心勃勃地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14),还说要有「民胞物与」的心怀(15)。关于张的宏愿,我们不能仅从字面上来理解,必须放在他的时代从理学的语境中才能理解他宏愿志业的深意。
先说头两句中的「心」和「命」,这都是宋代理学的核心概念,而且密切地相互联系。经典儒家特别是孔孟很喜欢说天、地、人,是为三才,但是如何贯通天地人,如何天人合一,这是儒家哲学的大命题,张载想出了一个概念,就是「心」,用心来贯穿天、地、人,就是「立心」;天地有了这个心,天、地、人就合而为一了。
天地本无心,是无知的,而人是有心的,有知的,能够认知天地的规律、大自然的规律,总结一切客观的包括社会的人事的规律。这个规律存于人之心,人生于天地间,所以人的心也就是天地之心了,也就是邵雍所谓的天地间的安乐窝(见下文)。这是儒家的道德认识论、道德逻辑的推论结果,不是理性思辩的结果。张载所谓人的心,用儒家的道德术语来说,就是孝德,所以张载赋予天地也就是宇宙、自然界以道德属性。张载称之为「大其心」,就是将人的心延伸至整个宇宙,将天地万物视为一体,将儒家仁者的心怀扩充包容天地以至整个宇宙,从而将天地人贯穿起来,合而为一了,就是为天地立心了。将天地万物视为一体,要将儒家仁者的心怀扩充至宗教般博大的情怀。不过,他的心是主观道德的心,不是邵雍客观理性的心(见下文)。
老子为宇宙(天地)立「常道」,康德为宇宙「立法」(立自然规律),这都是关于宇宙本体的第一(真假、存在与否的)判断。张载还有邵雍(以及宋明的诸理学家们)要为宇宙「立心」。儒家的「心」是什么呢?刚才说过,当然必须以人学为出发点,从「人」而不是从神或物(理性)上去找。这是儒家人学的宇宙观,世界观,有异于宗教和科学理性的宇宙观和世界观。就是「君臣父子」的「孝悌忠恕」、「三纲五常」的人伦道德。范仲淹是「心怀天下」,而张载则「放眼宇宙」,其志不可谓不大!
「立心」的意义讲清楚了,「立命」的意义也就好懂了;说得浅显一点,就是为生民确立人生的意义和价值,确立人极,极者就是最高原理、原则、标准。这个最高的道德标准就是「孝德」,用《中庸》的话来说,就是「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也就是说,只有真正继承了先辈祖宗的志业并将之发扬光大,才真正可以称得上是「光宗耀祖」(由此衍生了三不朽的人生价值观)。由此,生命在时间中的绵延同时也就成为一个长辈与晚辈之间的德慧生命流动不已的过程。这样,正是在自我生命精神与先祖以及子孙之生命精神不断契接的过程中,个人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一己生命的源远流长与流衍无穷,从而体认「吾性自足」的生命价值,找到了安身立命的精神家园,即邵雍所谓的安乐窝。(16)「为生民立命」的生民,本是《诗经》里面的用词,就是老百姓,就是匹夫匹妇,张要为老百姓、匹夫匹妇立命。他们立命之本在哪里?就是为老百姓建造一个可以安身生存的环境,有一个美好的精神追求,也就是提供一个可以安身立命的一定的物质和精神条件。
鉴于五代武治的黑暗时期,佛老空寂出世和清静无为的消极思想,人几乎无以自立为人,学者认为要救国族的危难,必须先挽救人心,使人能恢复人格,然后社会可以重建。张载就是为了挽救时弊颓风而怀抱这种「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宏愿, 从而为新儒学或道学建构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 堪称北宋理学的巨擘;如果从哲学体系的建构上来讲,恐怕要比程颢、程颐有过之无不及。
立心、立命的意义既明,则「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意义也就顺理成章了。为什么要立心、立命,因为圣学(儒学)的道统被释老邪说异论中断不继:「古之学者便立天理,孔孟而后,其心不传」(17),主要指的是儒家的核心理念、价值和终极关怀。所以他誓志要把往圣断绝的学说继承下来,传承下去。而圣学的核心内容就是礼法,所以张载誓志回归三代之礼,以传承圣学为己任、为天职,从而「为万世太平」;这里所谓的「开」,不是为万世「开创」太平,而是为万世的太平「开个头」,打个基础,好让后人继续来做。
当然,要继承重振圣学,不是什么学者都能办到的,必须「独立不惧、精一自信、有大过人之才」者,始能「与之较是非,记得失」。(18)他自许自己就是具有这样「承当」精神和能力的圣人之徒!范仲淹没有看走眼,果真是个大才!
「民胞物与」(19)既可以说是他的思想,也可以看成是他的宏愿,就是他为学做人的终极的目标。无疑这种思想是从儒家的核心概念「仁」导出来的。张载认为「仁」是道德规范中最根本的道德原则,构成他的道德规范体系的核心。仁者爱人、爱物、不私己。(20);也就是说,爱的对象不但包括一切人,还应包括一切物。(21) 值得强调的是,他以泛道德论的观点,通过孝德来讲仁,把宇宙视为一个大家庭,天地是父母, 人类是儿女,把为父母尽孝道推至为天地尽孝道,天人合德。然后推而及于万物,人应该亲近同类和万物, 就是认为一切人与一切物都是天地父母所生,在天地面前人与人,都是同胞,人同物都是同伴朋友。这不就是基督教所说的「人人都是上帝的儿女」的泛爱意思的中国儒家博爱意思的表述麽?所不同的只是表述的用语,一个是神,一个是人;一个是神学,一个是人学而已。
儒家的道德观本来只是适用于人间世,现在却扩及整个宇宙,将宇宙赋予道德属性,这是儒学通过理学的一次理论大飞跃,当然是在释老特别是佛教的挑战之下而作的回应,就是寻找到一个内在而普遍的原则,以排击盛行的佛老思想, 重振圣学道统。
这简直就是将儒家的人学转变成人教的生动例子,中国人宗教情怀之所以淡泊难道不是受理学家人教之赐吗?当然,孔子就不相信怪力乱神,理学家不过加以哲学化、系统化而已。
总结而言,「横渠四句」是张载哲学的大纲, 分而言之, 似有四项;合而言之,则是一个系统。「为天地立心」是张载提出的充分彰显人的生命意识的崇高理想, 与周敦颐、邵雍一样,将人提高到了「为天地立心」的「大心」,为本体的「立人极」,具有浓厚的道德性生命意识,普遍性的生命意识。
[ 本帖最后由 兑兑 于 2008-4-21 11:31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