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姤》之卦辞辞义
【卦辞原文】:姤。女壮,无用取女。
卦辞文字很少,非常难于理解。卦辞中有“女壮,无用取女”一句,《彖》又解释为“那个女人过分强壮,周旋于五个男人之间,不可以娶来当老婆”,这就多层次地掩盖了卦辞的本来含义。
“姤”,前面已经做了专门解释,原始义是“设网捕鱼”,在战事就是“布网设阱,务有所获”,在《姤》,显然是“加大武力,以求一逞”的意思。
闻一多先生解释“姤其角”为:“‘姤其角’即构其角,争斗之象也”。什么动物“构其角”呢?《大壮.上六》“羝羊触藩”,《大畜.六四》有“童牛之牿”,不知《姤》篇指的是何种动物。牛羊都好斗,今取羊论述之,仅仅是取其意而已。羊之争雄,各先后退几步,然后奋力相撞,四角相抵,咯然有声。争斗之愚笨不可言状。牛之争雄,也不比羊聪明多少。这样的争斗谁胜利了呢?对于能力不济的一方是绝对的失败者。“姤其角”,与“加大军力、以求一逞”意义相近。
而且,《姤》篇紧接《夬》篇行文,在《周易》中,前后两篇多有逻辑上的因承关系。文字上“夬(guai)”“姤”双声,似乎也有前后因承的迹象。《夬》篇之“夬”,是以猎人不自量力网捕壮猪,而网破猪突、坏却大事的事实,象喻殷商之壮如野猪之蛮,不可硬拼,并因此得出一整套戡商的政策来。《姤》篇紧接其后成文,“姤”可以理解为“加大军力,以求一逞”,是对“夬”之失利的弥补措施。
在这样的原则下理解“女壮”,你就不会理解为“那个女人强壮”了。“女”,应该就是“汝”,就是殷商的代称。“勿用取女”,也不会理解为“不要娶那个女人作为妻子”了。而会理解为“殷商之强,如猪之壮,不要用武力取之”的文意来。
如此,卦辞翻译为:
【译文】殷商之强,如猪之壮。以武硬拼,网破猪突。“戡商大计,不在即戎,商之陨落,在其自朽”。更有何策,其如爻辞。
“戡商大计,不在即戎;商之灭亡,在其自朽”,是《夬》篇的主题,《姤》篇实际上包含了这一内容,所以将其作为本篇卦辞的主要内容嵌入。
到底怎样戡商,具体政策分述于爻辞之中。
7、“以杞包瓜”的戡商政策——《姤》之爻辞解
【原文】初六,系于金『杘』(柅chi),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于蹢躅。
本爻辞中,有好几个字词必须加以解释,否则很难理解本爻含义。
一是“柅(ni)”,乃“杘”之误。《说文今释.注释》:“王筠《释例》:‘柅字木部两见,其为杘之或体者,《玉篇》作□(按:此字是上尼下木,字库不存,以“□”代之),此与“□”(shu,按:此字上予下木,字库不存,以“□”代之)、杼(zhu)之为两字同,不为重出’”。说明将“杘 ”写为“柅”乃传抄过程中的错误。将上下结构的“杘(chi)”,写为左右结构的“柅”(chi)。柅(chi)的字形又与柅(ni)完全相同,就将纺织器具之柅(chi)误读为“形如梨”的柅(ni)。杘,《说文》:“籆(yue)柄也,从木尸声。柅(chi),杘或从木,尼声”。《说文今释.注释》:“籆柄,《段注》:‘籆即络车也,所以转络车者,即杘也’”。段玉裁认为“杘”就是转动籆车的手柄。手柄有何重要呢?无手柄是无纺车,无纺车,手柄亦无用武之地。两物一体,不可分割。“系于金杘”少了主语,未讲明什么东西系于金杘。本篇是《夬》之续篇,篇与篇之间存在逻辑相因关系。不难理解,系于金杘的东西,就是“戡商大计,不在即戎;商之灭亡,在其自朽”的方针政策。这一政策必须坚持。就如手柄之于纺车一样,没有丝毫分离的余地。
顺便指出,有些注家说“金柅(chi)”是刹车机构。古代的牛马车都是没有刹车装置的。车子下坡是靠勒在牛马屁股上的革带(俗称“马屁鞧”)、以牛马力阻止车子下冲的。上世纪五十年代行走于乡村公路上的木轮(轮外缘包橡胶皮)牛车就是这个样子。《考工记》曰:“及其下阤(zhi)也,不援其邸,必緧(qiu)其牛后”。是说辀(zhou,车杠子)做得不好时会出现这些毛病。闻人军《考工记译注》翻译为“下坡时,如果没有人拉住车尾,緧(按:马屁鞧)必(然)勒赶牛的后身”。我们说,如果金柅是刹车机构,还要人拉车后尾吗?不拉的话,马屁鞧会勒牛屁股吗?
二是“羸(lei)”,高亨《周易大传今注》:“借为累,以绳系之也”。按:在这里,“羸”乃“婁”的同音假借字。“婁”是由“豕、母、婁”三字构成的组合象意字,“豕、母”在上,分居左右,婁在下。后省“豕、母”而以“婁”代之,突出母猪之被拘系者。“婁”,《集韵.遇韵》:“求子豕也。或省。《左传.定公十四年》:‘既定尔婁猪,盍归吾艾豭’”。因此,“羸豕”就是发情的母猪。发情的母猪极易情奔逃逸,故须拘系之。“蹢躅(dizhu)”,《说文解字今释.注释》:“《段注》:‘蹢躅之双声叠韵,……俗用踌躇,是犹豫迟疑回还不进的样子’”。“羸豕之孚于蹢躅”,是形容被拘系的、发情母猪的焦躁不安。与系于纺车的金杘之安静是一个鲜明的对照。文王之意,大约是严厉批评“乐于战争的武人就如思春之猪”一样焦躁不安、即商而战吧。
三是“贞”,《文言传》以襄公九年鲁宣公夫人穆姜的一段话解释贞,其曰:“元,体之长也;享,嘉之会也;利,义之和也;贞,事之干也”,以四德解释元亨利贞。《文言传》与之相比仅差一个字,为“元者善之长”,不是“体之长”。贞是四德之一,自此以后,注家无不以“贞者正也”解释“贞”字。这完全是以春秋时代的含义取代《周易》“贞”字本义。
根据《说文解字今释》,贞,郭沫若《卜辞通纂考释》:‘古乃假鼎为贞,后益作鼑字,以鼎为声,金文复多假鼑为鼎。鼎贝形近,故鼑乃讹变为贞’”;又《说文》“籀文以‘鼎’为‘贞’字”。根据以上训义,说明贞、鼎之为一字,有很长的历史。我们认为,在《周易》成书时代,“贞”“鼎”就是一字。
鼎,在商周乃是以青铜铸造的镇国之器,取象重而稳、沉而定之意,以象国家的鼎定不移。《左传.宣公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遂至洛,观兵于周疆。楚子问鼎之大小轻重焉。对曰:‘在德不在鼎……’”。贞鼎同字,因此“贞”就应该训“鼎也,定也,不移也”。现代汉语有“坚贞不屈”也就是“坚定不屈”的意思,保留了“贞”的鼎定不移义项。“利贞”,长期坚持之谓。
还有“攸往”,这个词语在现代汉语中很少用到,现在,我们只能根据《周易》中的普遍用法,大致理解为“乘势而为,有所进取”,或许为“为事过头”之谓。
经过对一些词语的解释,初六爻翻译为:
【译文】初六,如手柄之于纺车般遵循“戡商大计,不在即戎,商之陨落,在其自朽”的政策,至于吉祥。稍有妄动,即见凶厄。不可如思春之猪一样焦躁不安,即商而战。
【原文】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本爻中没有过于艰难的词语,“包”,通“庖,不述”。“宾”,这里不能将其简单地理解为食客之宾,应该理解为国家之宾。鱼也不要拘泥于盘子里的佳肴,当为财富的代名词。《周易》为文王所作,国家的宾客有谁呢?最大的宾客大约就是商纣王了。
【译文】九二,国家富裕如庖之有鱼,自然于国宾不利。
【原文】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译文】九三,国之不振,如臀之无肤,行动困顿踟蹰。警而惕之,惕而励之,无大的灾难。
【原文】九四,包无鱼,起凶。
【译文】九四,国之弊败如庖之无食,祸从内起。
【原文】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对九三、九四爻,是好翻译的,没有不太容易理解的词。九五就比较困难了。
首先是杞,多数的注家认为“杞”就是“杞柳树”,枝条柔软,可以捆物。“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就是“用枝条包住甜瓜,外表虽然很美,但掉到了地上”。这样的解释是非常勉强的,不无附会之嫌。
徐张《易经》(书海出版社)认为,“以杞包瓜……”出于农业生产中的自然现象。他说:“杞树用枝叶笼罩住下面的瓜,不透阳光,自然枯死”。《周易》文章善用象喻,所举例子都有根蒂,不举似是而非的无稽之谈。徐张说出的科学道理,也是文王时代人们所熟悉的,完全可以作为象喻素材进入文王《周易》。
杞树有很长的生命力,经过三五十年的生长,可以由小树长成大树;瓜虽然盛大繁茂,但它是一年生植物,生命力有限。杞与瓜之比,在于时间的比拼。经过几十年的发展,杞树长成大树以后,原来跟杞树一起的瓜就会被枯死。文王善用象喻,如果将杞与瓜的生存斗争比喻姬周与殷商之间的政治斗争,那是再切贴不过的了。“壮大自己就是消灭敌人,正如杞树长大了瓜就会枯死一样,殷商就象陨星一样,自天陨落”。而且“杞”“姬”谐音,或许正是以“杞”指“姬”呢!
再谈“含章”,高亨《周易大传今注》:“含,借为□(此字左为今右为戈,字库不存,以“□”代之),胜也。章借为商。□商,谓武王克商”。高亨氏的观点简单生硬,况乎文王作《周易》时,距武王克商而胜还有二三十年呢!但是,高亨氏的提示,就将我们的思维从“胸怀锦绣、蕴涵珠玑”的传统观念中解放出来了,让人可以如高氏一样可以有另外的思考方式。
“章”,臧克和先生认为:“从辛插在日中,以为昭彰之象,所以章实乃彰之初文”(《说文解字的文化说解》)。但辛为何物,却是值得研究的,肯定不能同意郭沫若的“辛乃挖瓢刀”的说法。《商甲骨文选》(徐谷甫、濮茅佐)认为“(甲骨文)立与辛乃正倒字”。研究一下“立”的甲骨文,你就知道“辛”的甲骨文表意什么。“立”的甲骨文象张姿张势、站立在地的人,“辛”是“立”的倒字,当是倒立的人。自然界并不存在倒立于地的人或者把地顶在天上的人,显然造字者另有所旨。这就是象意与正常人不同的、没有政治地位的人,按今天的话说就是没有人权的人。在殷商时期,就是指奴隶。这是一个无法用“六书”原则所能表意的字,就用倒立的人来表示,古人很是睿智。“章”是辛与日的组合象意字,在早当为暴晒奴隶的刑罚,这是章之原始义。后以“辛在日中”的大对比度表意昭彰之义,这是章之引申义。
结合爻辞,既没有用“章”之原始义,也没有用“章”之引申义,却是“日出一方之奴”的意思。其与带绳的人加上羊头就是“羌”(见徐中舒《甲骨文字典》)一样。羌是畜牧族奴隶,章则表意日出一方来的奴隶,是一种隐晦之称。商在周的东面,因此用“章”表商纣这一方面的人。
“有陨自天”,直接的意思是,陨星自天陨落。象喻的意思是殷商自己灭亡,如陨星一样自己陨落。其实,陨星肯定是自己陨落的,不是用竹竿从天上戳下来的。这正符合“有厉告自邑(《夬.卦辞》)”、“城覆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泰.上六》)”等让殷商自己陨落灭亡的一贯戡商战策的。
经过对这些词语所进行的必要的解释,就可以将《姤.九五》翻译如下。
【译文】九五,壮大自己就是消灭敌人,正如杞树长大了瓜就会枯死一样。天高,星星不是用竹竿戳下来的;商壮,当如陨星一样自己陨落。
【原文】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本爻里,在解释卦辞中的“姤”时,曾对“姤其角”作了必要的解释,就是“羝角相撞”。那些解释在这里一样是适用的。问题在“吝”,“姤其角,吝”,应该是“吝姤其角”的倒装句。这样理解,对本爻辞的翻译也咎不难了。
【译文】上九,不采取羝角相向的政策,不有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