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二 一章(“道”與“名”)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註》:“可道之道、可名之名,指事造形,非其常也;故不可道、不可名也。”按《韓非子.解老》解首二句略謂物之存亡、死生、盛衰者,“不可謂常”,常者,“無攸易,無定理,足以不可道”;王註亦其意,特未逐字詁釋耳。俞正燮《癸巳存稿》卷一二云:“《老子》此二語‘道’、‘名’,與他語‘道’、‘名’異。此云‘道’者,言詞也,‘名’者,文字也。《文子·道原》云:‘書者,言之所生也;名可名,非藏書者也’;《精誠》云:‘名可名,非常名;著於竹帛,鏤於金石,皆其麤也’;《上義》云:‘誦先王之書,不若聞其言,聞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故名可名,非常名也’;《上禮》云:‘先王之法度有變易,故曰名可名,非常名也。’《淮南子.本經訓》云:‘至人鉗口寢說,天下莫知貴其不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著於竹帛,鏤於金石,可傳於人者,其麤也。晚世學者博學多聞,而不免於惑’;《繆稱訓》云:‘道之有篇章形埒者,非其至者也’;《道應訓》云:桓公讀書堂上,輪人曰:獨其糟粕也。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皆以《老子》‘道’為言詞,‘名’為文字。《周官》:‘外史掌達書名於四方’,《註》云:‘古曰名,今曰字’;‘大行人諭書名’,《註》云:‘書名,書之字也,古曰名’;《聘禮》:‘百名以上書於策’,《註》云:‘名,書文也,今之字’;<<論語》:‘必也正名乎’,《義疏》引《鄭註》云:‘謂正書字,古者曰名,今世曰字。’古謂文字為‘名’。”俞說非也。清代以來,治子部者,優於通訓解詁,顧以為義理思辨之學得用文字之學盡了之,又視玄言無異乎直說,蔽於所見,往往而有。俞氏操術,即其一例,特尤記醜而博者爾。王弼註以“指事造形”說“名”,即借“六書”之“指事”、“象形”;俞氏以“名”為“文字”,大似發揮王註。然說“名”為“字”,援徵重疊,而說“道”為“言”,未舉佐證;至云:“此二語‘道’、‘名’與他語‘道’、‘名’異”,亦持之無故。姑就其所侈陳“古謂文字為‘名’論之。
名皆字也,而字非皆名也,亦非即名也。《春秋繁露·深察名號》篇曰:“鳴而施命謂之名;名之為言,鳴與命也。”其言何簡而隽耶!俞氏等“名”於“字”,蓋見有“鳴”而不見有“命”也。曰“字”,謂聲出於唇吻、形著於簡牘者也;曰“名”,謂字之指事稱物,即“命’也,《墨子·經》上、《經說》上所謂:“舉、擬實也,以之名擬彼實也。”譬如“之”、“乎”、“焉”、“哉”等,詞學屬之語助(synsemantic),名學列於附庸(syncategorematic),以其不足為“名”也,顧仍不失為“字”也。《道德經》稱“老子”,白叟亦稱“老子”,名之所指舉大異,而書文道字同也。呼老子曰“李耳”,或曰“猶龍氏”,或曰“太上道德真君”,名之所指舉一也,而文字則三者迴異也。“上”與“下”,許慎所謂字之“指事”也,非即名之指事也:設取老子之語,冠履倒置,以“不失德”為“上德”而“不德”為“下德”,而老氏之徒且斥為舉名乖正而擬實失當矣,然“上”、“下”二字仍無傷為六書中之指事也。凡此尚是迹之粗而論之卑者焉。字取有意,名求傅實;意義可了(meaningful),字之職志也;真實不虚(truthful),名之祈嚮也。因字會意,文從理順,而控名責實,又無徵不信,“虚名”、“華詞”、“空文”、“浪語”之目,所由起也。“名”之與“字”,殊功異趣,豈可混為一談耶? 《太平廣記》卷一七三引《小說》載東方朔日:“夫大為馬,小為駒;長為雞,小為雛;大為牛,小為犢;人生為兒,長為老。豈有定名哉?”即韓非《解老》所謂“初盛而後衰”,初名舊名無當後實新實,故易字而另名之。此亦“可名非常名”也。夫易字以為新名,正緣舊名之字“常”保本意而不符新實耳。故名之變易不“常”,固因實之多方無方,而亦因字之守“常”難變其意。至若人之形貌品性,則更非“兒”、“老”等名所能舉擬,當别易他名如“美、醜”、“善、惡”之類,又所謂“可名非常名”也。“竹帛金石”、“篇章形埒”之留傳為“糟粕”者,豈非由於文字之“常”不足為道與名之“常”乎?執禮經之註解以概道家之名理,曰“古謂文字為‘名”,亦思不審而辯不明者歟。“名家”將無同於文字學家耶?管子、申子、尹文子、公孫龍子、吕不韋、荀子、韓非子諸家之言“正名”、形名參同、名以喻實,豈為許慎、劉熙擁帚先驅耶?余尋繹《論語》鄭玄註,嘗笑其以《子路》章為政先務之“正名”解為“正書字”;清之為“漢學”者至以《述而》兩言“好古”之“古”,解為“訓詁”(參觀方東樹《漢學商兑》卷中之下)。信斯言也,孔子之道不過塾師訓蒙之莫寫破體、常翻字典而已,彼尸祝孔林者以及破孔户而據牀唾堂者,皆梘蝨如輪、小題大做矣!蓋學究執分寸而忽億度,處把握而却寥廓,恢張懷抱,亦僅足以容學究;其心目中,治國、平天下、博文、約禮皆莫急乎而不外乎正字體、究字義。一經箋釋,哲人智士悉學究之化身,要言妙道皆字典之賸義。俞氏之解老,猶鄭君之註孔也。或有據《周禮》、《禮記》註,因說《老子》五章“不如守中”之“中’為“圖籍”者;是“竹帛”、“篇章”雖“糟粕”而必保“守”勿失也,豈老子柱下守藏史之故態復萌、結習難除乎?亦如以孔子說成訓蒙師矣。“書名”之“名”,常語也;“正名”之“名”,術語也。今世字書於專門術語之訓詁,尚猶略諸,況自古在昔乎?專家著作取常語而损益其意義,俾成術語;術語流行,傅會失本而復成常語。梭穿輪轉,往返周旋。作者之聖、文人之雄,用字每守經而尤達權,則傅注之神、箋疏之哲,其解詁也,亦不可知常而不通變耳。
語言文字為人生日用之所必须,著書立說尤寓託焉而不得须臾或離者也。顧求全責善,嘖有煩言。作者每病其傅情、说理、狀物、述事,未能無欠無餘,恰如人意中之所欲出。務致密則苦其粗疏,鈎深赜又嫌其浮泛;怪其粘着欠靈活者有之,惡其曖昧不清明者有之。立言之人句斟字酌、慎擇精研,而受言之人往往不獲盡解,且易曲解而滋誤解。“常恨言語淺,不如人意深”(劉禹錫《視刀環歌》),豈獨男女之情而已哉? “解人難索”,“余欲無言”,歎息彌襟,良非無故。語文之於心志,為之役而亦為之累焉。是以或謂其本出猿犬之鳴吠(附外文),哲人妄圖利用;或謂其有若虺蛇之奸狡(der Schlangenbetrugder Sprache),學者早蓄戒心。不能不用語言文字,而復不願用、不敢用抑且不屑用,或更張焉,或擯棄焉,初非一家之私憂過計,無庸少見多怪也。象數格物諸科,於習用語文,避之若浼,而别籍符號,固置不論。哲學家湛冥如黑格爾、矯激如尼采之流,或病語文宣示心蘊既過又不及(附外文),或鄙語文乃為可落言詮之凡庸事物而設,故“開口便俗”(附外文),亦且舍旃。即較能踐實平心者,亦每鑑於語文之惑亂心目,告戒諄諄。如《墨子·小取》謂“言多方”,“行而異,轉而危,遠而失,流而離本”;《吕氏春秋·察傳》謂“言不可以不察”,“多類非而是,多類是而非”;斯賓諾莎謂文字乃迷誤之源(the cause of many and great errors)”;霍柏士以濫用語言(the abuses of speech)判為四類,均孳生謬妄;邊沁所持“語言能幻構事物”(fictitious entities)之說,近人表章,已成顯學。詞章之士以語文為專門本分,託命安身,而歎恨其不足以宣心寫妙者,又比比焉。陸機《文賦》曰:“恒患意不稱物,文不逮意”;陶潛<<飲酒》曰:“此中有真意,欲辯已忘言”;《文心雕龍.神思》曰:“思表纖旨,文外曲致,言所不追,筆固知止”;黄庭堅《品令》曰:“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古希臘文家(Favorinus)曰:“目所能辨之色,多於語言文字所能道”(附外文);但丁歎言為意勝(附外文);歌德謂事物之真質殊性非筆舌能傳(附外文)。
[增訂四]福樓拜《包法利夫人》中有一節致慨於言語
之不堪宣情盡意:“歷來無人能恰如其分以達己之需求,
思念或悲痛;語言猶破鍋然,人敲擊之成調,冀感動星
辰,而祇足使狗熊踴躍耳”(附外文)。但丁、歌德之旨得此乃罕譬而喻矣。
聊舉犖犖大者,以見責備語文,實繁有徒。要莫過於神秘宗者。彼法中人充類至盡,矯枉過正,以為至理妙道非言可喻,副墨洛誦乃守株待兔、刻舟求劍耳。《莊子·秋水》謂“言之所不能論,意之所不能察致者”,即《妙法蓮華經·方便品》第二佛說偈之“止、止不須說!我法妙難思”,亦即智者《摩訶止觀》卷五之“不可思議境”。《法華玄義》卷一下所謂“聖默然”,西方神秘家言標目全同,幾若迻譯。
[增訂四]西班牙神秘宗師謂“聖默然”乃無言、無欲、
無思之畢静俱寂境界,上帝此際與靈魂密語(附外文)。
《老子》開宗明義,勿外斯意。心行處滅,言語道斷也。
“道可道,非常道”;第一、三兩“道”字為道理之“道”,第二“道”字為道白之“道”,如《詩·牆有茨》“不可道也”之“道”,即文字語言。
[增訂二]《禮記·禮器》:“蓋道求而未之得也。……则禮不虚道”:鄭玄註前“道”:“猶言也”,註後“道”:“猶由也、從也。”“道可道”一句中之前“道”即鄭註之後“道”,其後“道”则鄭註之前“道”也。
[增訂四]《莊子·知北遊》:“道不可言也,言而非也。……道不當名”;《五燈會元》卷一六元豐清滿章次:“僧問:‘如何是道?’師曰:‘不道。’曰:‘為甚麽不道?’師曰:‘道是閑名字。”二節均足箋“道可道”兩句。
古希臘文“道”(logos)兼“理”(ratio)與“言”(oratio)兩義,可以相參,近世且有謂相傳“人乃具理性之動物”本意為“人乃能言語之動物”。“名可名,非常名”;“名”如《書·大禹謨》“名言兹在兹”之“名”,兩句申說“可道”。第二五章云:“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第三二章云:“道常無名”,第四一章云:“道隱無名”,可以移解。“名”,名道也;“非常名”,不能常以某名名之也;“無名,天地之始”,復初守静,則道體渾然而莫可名也;“有名,萬物之母”,顯跡賦形,則道用粲然而各具名也。首以道理之“道”,雙關而起道白之“道”,繼轉而以“名”釋道白之“道”,道理之見於道白者,即“名”也,遂以“有名”、“無名”雙承之。由道白之“道”引入“名”,如波之折,由“名”分為“有名”、“無名”,如雲之展,而始終貫注者,道理之“道”。兩“道”字所指各別,道理與語文判作兩事,故一彼一此,是非異同。倘依俞氏,兩“道”字均指“言詞”,則一事耳,“道可道”即“言可言”,與一一得一、以水濟水,相去幾何?“言可言,非常言”:語大類馮道門客避府主名諱而誦《五千文》之“不敢說可不敢說,非常不敢說”;義殆等“逢人只說三分話”、“好話說三遍,聽了也討厭”,變老子為老嫗矣!一四章云:“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二五章云:“强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乃“非常名”之示例。道之全體大用,非片詞隻語所能名言;多方擬議,但得梗概之略,迹象之粗,不足為其定名,亦即“非常名”,故“常無名”。苟不貳不測之道而以定名舉之,是為致遠恐泥之小道,非大含細、理一分殊之“常道”。蓋可定者乃有限者(附外文)也。不可名故無定名,無定名故非一名,别見〈周易》卷《繫辭》(一)論“無名”而亦“多名”。世俗恒言:“知難而退”;然事難而人以之愈敢,勿可為而遂多方嘗試,拒之適所以挑之。道不可說、無能名,固須卷舌緘口,不著一字,顧又滋生橫說豎說、千名萬號,雖知其不能盡道而猶求億或偶中、抑各有所當焉。談藝時每萌此感。聽樂、讀畫,覩好色勝景,神會魂與,而欲明何故,則已大難,即欲道何如,亦類賈生賦中鵩鳥之有臆無詞。巧構形似,廣設譬喻,有如司空圖以還撰《詩品》者之所為,縱極描摹刻劃之功,僅收影響模糊之效,終不獲使他人聞見親切。是以或云詩文品藻衹是繞不可言傳者而盤旋(附外文)。亦差同“不知其名”,而“强為之名”矣!柏拉圖早謂言語文字薄劣(the inadequacy of language),故不堪載道,名皆非常(Hence no intelligent man will ever be bold as to put into language those things which his reason has contemplated,especially into a form that is unalterable.Names,I maintain,are in on case stable);幾可以譯註《老子》也。
《全唐文》卷五三八裴度《寄李翱書》論《六經》之文“至易至直。奇言怪語未之或有,此所謂‘文可文,非常文’也。”蓋謂平易質直之文經久長新,而雕飾矯揉之义則朝華夕秀、花歸葉别,非“常文”也。“可文”即指“奇言怪語”,“常文”正仿“常道”、“常名”。足資參驗。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1:53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
三 二章(神秘宗之見與蔽---正反依待)
“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後相随”;《注》:“喜怒同根,是非同門,故不可得偏舉也。”按中外神秘宗之見與蔽,略具此數語,聖·馬丁(Saint-Martin)所謂神秘家者流同鄉里亦同語言也。兹分说之。
知美之為美,別之於惡也;知善之為善,别之於不善也。言美則言外涵有惡,言善則言外涵有不善;偏舉者相對待。斯賓諾莎曰:“言是此即言非彼”(Determinatio est negatio);“有無”、“難易”等王弼所謂“六門”,皆不外其理。此無可非議者也。顧神秘宗以為大道绝對待而泯區別。故老子亦不僅謂知美则别有惡在,知善其別有不善在;且謂知美、“斯”即是惡,知善、“斯”即非善,欲息棄美善之知,大而化之。《淮南子·道應訓》太清問:“不知乃知耶?知乃不知耶?”無始答以“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蓋等此語於“為道日損”。陸佃《埤雅》卷三《羊》類引王安石《字說》云:“羊大則充實而美,美成矣則羊有死之道焉;《老子》曰:‘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蓋等此語於“福兮禍所伏”。《淮南》膚泛,《字說》附會,然於《老子》語不解作:知美則知亦有惡、知善則知亦有不善,而解作:知即是不知、知美即已是惡、知善即已是不善,無乎不同。《老子》三章:“使民無知無欲”,四章:“和其光,同其塵”,一八章:“大道廢,有仁義”,二O章:“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四九章:“渾其心”,重言申明,皆《莊子·天地》所云“渾沌氏之術”。《關尹子·三極》謂“利害心”、“賢愚心”、“是非心”、“好醜心”胥不可“明”,是以“聖人渾之”,又《八籌》謂“唯其渾淪,所以為道”;《維摩詰所說經·文殊師利問疾品》第五、《不思議品》第六、《觀眾生品》第七、《見阿閦佛品》第一二云:“分别亦空”,“法無取捨”,“欲貪以虚妄分别為本”,“於諸法無分别”;《陀羅尼經·夢行分》第三云:“離於二邊,住平邊相,……悉不讚毁,……亦不選擇”;《圓覺經》云:“得無憎愛,……隨順覺性”;《五燈會元》卷一僧璨《信心銘》云:“至道無他,唯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以至陶勒(Tauler)所謂“混然一團”(on allfen underscheit),季雍夫人(Madame CuYon)所謂“聖漠然”(附外文);此物此志也。知美之為美、善之為善,由分別法,生揀擇見,復以揀擇見,助長分別法,愛憎進而致貪嗔。老子明道德之旨,俾道裂樸散復歸寧一。<<吕氏春秋·貴公》曰:“荊人有遺弓者,而不肯索,曰:‘荊人遺弓,荆人得之,又何索焉! ’孔子聞之曰:‘去其荆而可矣。’老聃聞之曰:‘去其人而可矣。”即泯人我以齊得喪之意也。雖然,“惡”不偏舉,正如“美”也;“不善”須對待,正如“善”也。苟推名辯之理,申老子之語,亦當曰:“天下皆知惡之為惡,斯美已;皆知不善之為不善,斯善已”;東家之西即西家之東爾。顧本道德之旨,老子必仍曰:“天下皆知惡之為惡,斯惡已;皆知不善之為不善,斯不善已”;趨而歸之,逃而去之,是皆走爾。鑑差別異即乖返樸入渾,背平等齊物之大道。蓋老子於昭昭察察與悶悶昏昏,固有拈有捨,未嘗漫無甄選,一視同仁。是亦分別法,揀擇見歟!曰無分别,自異於有分別耳,曰不揀擇,無取於有揀擇耳;又“有無相生”之理焉。一二章云:“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三八章云:“大丈夫處其厚不居其薄,處其實不居其華,故去彼取此。”豈非“知美”、“知善”,去取毅然?楊萬里《誠齋集》卷九二《庸言》七斥老子“去其人”之語曰:“高則有矣!非其理也。且弓以用言也;‘去其人’,則弓孰得之?得孰用之?”言莫能行,難圓己說,神秘宗蓋莫不然。老子說之難自圓者,亦不止一端,孫盛《老子疑問反訊》(《廣弘明集》卷五)拘攣一字一句,抑又末已。如白居易《讀〈老子〉》云:“言者不知知者默,此語吾聞於老君;若道老君是知者,缘何自著《五千文》?”;
[增訂四]白居易又有《贈蘇鍊師》:“猶嫌莊子多詞
句,只讀《逍遥》六七篇”,可與其《讀〈老子〉》參
觀。《全晉文》卷一八何劭《王弼别傳》載裴徽問曰:
“夫無者,誠萬物之無資,聖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
無已,何耶?”即《讀〈老子〉》詩意。
又如一三章曰:“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而七章、四四章、五二章乃曰:“外其身而身存”,“名與身孰親?“毋遣身殃”。蓋身求存而知欲言,真情實事也;無身無言,玄理高論也。情事真實,逃之不得,除之不能,而又未肯拋其玄理,未屑卑其高論;無已,以高者玄者與真者實者委蛇而為緣飾焉。於是,言本空也,傅之於事,則言辯而遁;行亦常也,文之以言,則行偽而堅。“無言”而可以重言、寓言、巵言、荒唐之言矣;“無身”而可以脂韋滑稽、與世推移、全軀保命、長生久視矣;“無為”而可以無不為、無所不為矣;黄老清静,見之施行而為申韓谿刻矣。且朴必散,淳必漓,如道一生二也。夫物之不齊,故物論難齊;生揀擇見,由於有分别法。雖老子亦不得不謂有“美”與“善”故得而“知為美”、“知為善”也。憎法之有分別,乃欲以見之無揀擇為對治,若鳩摩羅什所言“心有分別,故鉢有輕重”(《高僧傳》卷二),因果顛倒,幾何不如閉目以滅色相、塞耳以息音聲哉?嚴復評點《老子》二O章云:“非洲鴕鳥之被逐而無復之也,則埋其頭目於沙,以不見害者為無害。老氏‘絕學’之道,豈異此乎!”摭拾西諺(the ostrich policy),論允喻切。竊謂黑格爾嘗譏謝林如“玄夜冥冥,莫辨毛色,遂以為羣牛皆黑”(附外文),亦可借評。
“有無相生,難易相成”等“六門”,猶畢達哥拉斯所立“奇偶、一多、動静”等“十門”,即正反依待之理。《管子·宙合》:“是非有,必交來”;《墨广·經》上:“同異交得,放有無”(“放”即“仿”);《莊子·齊物論》:“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又《秋水》:“知東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無”;《維摩詰所說經·入不二法門品》第九:“從我起二為二”,肇註:“因我故有彼,二名所以生。”曰“相生”,曰“交來”,曰“交得”,曰“因”,曰“從起”,皆言此理。“難易相成”,可以老解老。六三章云:“圖難於其易,為大於其細;天下難事,必作於易,天下大事,必作於細”,此一意也;循序以進,漸靡以成,霤穿石,綆斷幹也。《韓非子·喻老》說“大必起於小,族必起於少”,而舉塞穴塗隙以免水火為患,曰:“此皆慎易以避難,敬細以遠大者也。”謂及事之尚易而作之,則不至於難為,及事之尚細而作之,則無須乎大舉,似違此章本意。老云“圖難”、“作於易”,所以進取;韓云“避難”、“慎易”,所以防免;着眼有别。韓蓋恐涓涓者將為江河而早窒焉,患綿綿者將尋斧柯而先抓焉,移解六四章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云云,庶幾得之。《左傳》隱公元年祭仲勸鄭莊公除太叔段曰:“無使滋蔓,蔓難圖也”;《國語·吴語》申胥諫夫差與勾踐盟曰:“及吾猶可以戰也;為虺勿摧,為蛇將奈何!”;《後漢書·丁鴻傳》上封事云:“夫壞崖破巖之水,源自涓涓,干雲蔽曰之木,起於葱青;禁微則易,救末者難”;均韓非此節之旨也。六四章又云:“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可為立者說法,猶《荀子·勸學》言“積土成山,積水成淵,積跬步以至千里”,或《學記》言“蛾子時術之”,真積力久,勉督之詞也;而亦可為破者說法,猶《左傳》、《韓非子》等云云,防微杜漸,則成儆戒之詞矣。復一喻之兩柄耳。六三章云:“多易必多難,是以聖人猶難之,故終無難矣”,此另一意;《國語·晉語》四郭偃答晉文公曰:“君以為易,其難也將至矣;君以為難,其易將至焉”,可借以解老。劉晝《新論·防慾》云:“將收情慾,必在危微”,又云:“塞先於未形,禁慾於危微”,亦韓非意;宋儒以下,習言《書·大禹謨》之“危微精一”,不知六朝尚有此用,李密《陳情表》:“人命危淺,朝不保夕”,《文選》五臣註吕延濟云:“危、易落,淺、易拔”,正劉語的詁也。《陳書·傅縡傳》載縡所撰《明道論》,有云:“夫居後而望前,則為前,居前而望後,則為後。而前後之事猶如彼此,彼呼此為彼,此呼彼為彼,彼此之名,的誰居處?以此言之,萬事可知矣。本末前後,是非善惡,可恒守耶?”以為“諸見不起”,則對待自消,化察察昭昭為昏昏悶悶。神秘宗深知“六門”之交得而不可偏舉,欲消除而融通之,乃一躍以超異同,一筆以勾正反,如急吞囫圇之棗、爛煮糊塗之麵,所謂頓門捷徑者是。《老子》二O章云:“唯之與阿,相去幾何?善之與惡,相去若何?”;《莊子·大宗師》云:“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若兩忘而化其道”;即逕謂“六門”、“二名”,多事無須,欲大抹搬以為無町畦也。《論語·子罕》孔子說“偏其反而”曰:“何遠之有?”何晏註:“以言權道,反而後至於大顺也”,全取《老子》六五章語;毛奇齡<<論語稽求篇》卷四亦釋為“相反之思”相成“以作正”。參之《中庸》之“執其兩端用其中”,亦儒家於辯證之發凡立則也。宋儒張載《正蒙·太和》:“兩不立則一不可見,一不可見則兩之用息。……有象斯有對,對必反其為,有反斯有仇,仇必和而解”;《參兩》:“一故神,兩故化”;義昭綱舉,逾越前載。《朱子語類》言:“善、惡雖相對,當分賓主;天理、人欲雖分派,必省宗孽”;更進而謂相對者未必相等。羅璧《識遗》卷七《對獨說》發揮斯意,魏源《古微堂集》内集卷一《學篇》之一一陰襲之而稍加义藻,其詞曰:“天下物無獨必有對,而又謂兩高不可重,兩大小可容,兩貴不可雙,兩势不可同,重、容、雙、同,必争其功。何耶?有對之中,必一主一輔,則對而不失為獨。乾尊坤卑,天地定位,萬物則而象之,此尊而無上之誼焉。是以君令臣必共,父命子必宗,夫唱婦必從,天包地外,月受日光。雖相反如陰陽、寒暑、晝夜,而春非冬不生,四夷非中國莫統,小人非君子莫為幈幪,相反適以相成也。手足之左,不如右强。”囿於“三綱”之成見,舉例不中,然頗識正反相“對”者未必勢力相等,分“主”與“輔”。
[增訂二]董仲舒、朱熹、羅璧、魏源輩論事物相對相
持者未必勢力相等相敵,可參觀唐釋澄觀《華嚴經疏
鈔會本》卷三四《光明覺品》第九“多中無一性”節
下疏,言“一多相依,互為本末”,而“總有十義”。其二“雙現同時,相資無礙”,其八“力用交徹,有力相持”,即矛與盾之勢均力敵也;其一“孤標獨立”,其六“無力相持”,即矛與盾之强弱懸殊而判“賓主”、“主輔”矣。
[增訂四]正反相對未必勢位相等,二者非為齊偶(coordination),乃判主從(Subordination)。古希臘時,柏拉圖及亞理士多德亦一變舊說,使“對立之兩名由水平綫關係變而為垂直线關係,由平等變而為不平等”(the relation of two terms in a binary opposition was converted from a horizontal to a vertical relation....not a relation of two equal terms but the order of their inequality.--T.k.Sevng,Structuralism and Hermeneutics,1982,PP.29-30 )。即魏源所谓:“有封之中,必一主一輔,則封而不失為獨。”
[增訂三]“手足之左,不如右强。”按古醫書早云爾。
《內經素問》第五《陰陽應象大論》:“天不足西北,故
西北方陰也,而人右耳目不如左明也。地不滿東南,
故東南方陽也,而人左手足不如右强也。”“明”字該
“耳目”二者,猶《後漠書·楊厚傳》之“並及”、“兼
言”也(參觀一册93頁)。
蓋名言(concepts)之正反,仇對而不能和、專固而不能化者也。“善”名則義謂“善”,“惡”名則義謂“惡”耳。然事物(things)之稱正反者,則可名非常名,未嘗純一而無他、定恒而不變,消長乘除;名“善”者得以成“惡”,名“惡”者得以成“善”焉,或又雜糅而“善惡混”焉,顧“善”“惡”兩名之義判一正一反,自若也。名言之正反,交互對當,一若力敵德齊;“善”之與“惡”,並峙均勢,相得始彰,相持莫下也。然事物之稱正反者,必有等衰,分强弱,“對而不失為獨”,故“善”可剋“惡”,“惡”或勝“善”焉。董仲舒《春秋繁露·基義》言“物莫無合,而合各有陰陽”,然“陰道無所獨行”,意即陰陽對待而陽主陰輔也,至羅氏而暢闡之。釋書如《陀羅尼經·夢行分》第三論“住中道心”,“離於二邊”,《金剛仙論》卷三、卷七論“中道之理”,不“墮二邊”;至宗寶編《六祖大師法寶壇經·付囑》第一O云:“出語盡雙,皆取對法”,“二道相因,生中道義”,更簡了矣。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1:58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四 五章(“目的論”---“天地不仁”與“聖人不仁”)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註》:“物不具存,則不足以備載矣。地不為獸生芻而獸食芻,不為人生狗而人食狗。……聖人與天地合其德,以百姓比芻狗也。”按“芻狗”即《莊子.天運》篇之“已陳芻狗”,喻無所愛惜,蘇轍《老子解》等早言之。王註望文曲解,而亦具至理,故嚴復歎賞曰:“此四語括盡達爾文新理,至哉王輔嗣!”然嚴氏雖馳域外以觀昭曠,未得環中而合肯綮,尚是浪為配當。王弼所明,非物競之“新理”,乃闢陳言“目的論”(teleology)。《論衡.自然篇》首節駁“天生五穀以食人,生絲麻以衣人”,而其說未暢。《列子.說符篇》齊田氏歎曰:“天之於民厚矣!生魚鳥以為之用”;鮑氏之子進曰:“不如君言。天地萬物與我俱生,類也。……非相為而生之。……且蚊蚋之噆膚,虎狼食肉,非天本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即王註之意。西人如亞理士多德曰:“苟物不虚生者,則天生禽獸,端為人故”(Nowif nature makes…nothing in vain.the inference must bethat she has made all animals for the sake of man)。後人稱天地仁而愛人,萬物之生皆為供人利便(utomnia naturalia tanquam ad us m ut mediaconsiderent):如大海所以資人之食有魚而調味有鹽也,瓜形圓所以便闔家團坐而噉也,豚生多子正為供庖廚也,鼻聳人面正為戴眼鏡也,可入笑林。古羅馬哲人早斥庸俗陋見謬以天之生物擬於人之製器,倒果為因,乃舉五官四肢為例而斷言曰:“有體可資用,非為用而生體”(omnia perversa praepostera Sunt ratione,/nil ideo quoniam natumst in corpore ut uti/possemus,sed quod natumst id procreat usum);要言不煩,名論不刊。培根謂格物而持目的論,直是無理取鬧,徒亂人意(Finalcauses in physics are impertinent):斯賓諾莎譏此論强以人欲之私為物理之正(Causaautem,quae finalis dicitur,nihil est praepter ipsumhumanum appetitum);伏爾泰小說、海湼詩什亦加嘲諷。脱嚴氏不曰“達爾文新論”而曰“培根、斯賓諾莎古訓”,則近是矣。
王弼解“芻狗”,雖乖原喻,未大違“不仁”之旨。“不仁”有兩,不可不辨。一如《論語.陽貨》之“予之不仁也’或《孟子.離婁》之“不仁暴其民’,涼薄或凶殘也。二如《素問.痹論》第四三之“不痛不仁”或《廣韻.三十五禡》之“儍愀、不仁也”,麻木或痴頑也。前者忍心,後者無知。“天地不仁”蓋屬後義,如虚舟之觸,飄瓦之墮,雖滅頂破額,而行所無事,出非有意。杜甫《新安吏》云:“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解老之渾成語也。《荀子.天論》謂“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論衡.感類篇》、《雷虚篇》等都言天無“喜怒”;韓愈《孟東野失子》詩:“天曰‘天地人,由來不相關’”,又《與崔羣書》:“不知造物者意竟何如,無乃所好惡與人異心哉?又不知無乃都不省記,任其死生壽夭耶?”均資參印。故芻狗萬物,乃天地無心而“不相關”、“不省記”,非天地忍心“異心”而不憫惜。王弼註:“天地任自然,無為無造,萬物自相治理,故不仁也”;劉峻《辯命論》:“夫道生萬物則謂之道,生而無主,謂之自然。……生之無亭毒之心,死之豈虔劉之志”,明鬯可移作王註之疏焉。西人有云:“大自然(natura magna)既生萬物以利人,而又使人勞苦疾痛,不識其為慈親歟?抑狠毒之後母歟?”(ut non sit satis aestimare,parensmelior hormini tristior noverca fuerit);又或云:“就孕育而言,自然乃人之親母,顧就願欲而言,自然則人之後母耳”(附外文)。則怨天地“不仁”,而責其包藏禍心,是“不仁”之第一義。一美學家撰小說,甚詼詭,言世間無生之器物,即如眼鏡、鐘錶、衣鈕、紙筆等日用具,莫不與人惡作劇(附外文),然初無成心,亦非蓄意(ohne allesNachdenken,nicht mit Ueberlegung),蓋自然(dieNatur)鬼黠作惡而天真無辜(satanisch schuldhaft ganzunschuldig)。亦怨天地“不仁”,而諒其不懷叵測,是“不仁”之第二義。嚴氏所服膺誦說之約翰.穆勒嘗著《宗教三論》,詳闡自然之行乎其素,夷然不屑人世所謂慈悲與公道(most supercilious disregard both of mercy and0f justice),於第二義發揮幾無餘蘊,亦即王弼註意,嚴氏似未之讀也。别見《全唐文》卷論柳宗元《天說》。
王弼註謂“聖人與天地合其德”,即言其師法天地。《鄧析子.無厚篇》:“天於人無厚也,君於民無厚也”;“無厚”亦即“不仁”。“聖人”以天地為儀型,五千言中大書不一書。天地不仁,故聖人亦不仁,猶第七章言天地“不自生”,聖人“是以”亦“外其身”也。然天地無心,其不仁也,“任”或“不相關”而已。聖人雖“聖”,亦“人”也;人有心也,其不仁也,或由麻木,而多出殘賊,以凶暴為樂。人與天地合德者,克去有心以成無心,消除有情而至“終無情”,悉化殘賊,全歸麻木。其受苦也,常人以為不可堪,其施暴也,常人以為何乃忍,而聖人均泰然若素,無動於中焉。斯多噶哲學家之“無感受”(參觀《周易》卷論《繫辭》之二),基督教神秘宗之“聖漠然”,與老子之“聖人不仁”,境地連類。
[增訂四]蘇偉柬《羅馬十二帝傳》第四卷第二九節即
記一暴君(Gaius Caligula)淫威虐政,不惜人言,自誇
具有斯多噶派所谓“無感受”之美德,以飾其“不知
愧怍”(inverecundia)(suetonirs.op.cit..vol.l,P451)。
借曰能之,乃刻意矯揉,盡心涵養,拂逆本性,庶幾萬一。正如一O章稱“玄德”曰:“專氣致柔,能嬰兒乎?”(參觀《莊子.庚桑楚》論“衛生之經”在乎“能兒子”,《吕氏春秋.具備》論“三月嬰兒”之“合於精,通於天”),蓋為成人說法。嬰兒固“能”之而不足稱“玄德”;“玄德”者,反成人之道以學嬰兒之所不學而自能也。《大般湼槃經.嬰兒行品》第九謂“如來亦爾”;《五燈會元》卷五石室善道云:“十六行中,嬰兒為最;哆哆和和時喻學道之人離分别取捨心故。讚歎嬰兒,可況喻取之;若謂嬰兒是道,今時人錯會。”嬰兒之非即“玄德”,正如嬰兒之非即是“道”。人而得與天地合德,成人而能嬰兒,皆“逆”也,六五章論“玄德”所謂“反乃至大順”,後世神仙家言所謂“順之即凡,逆之即聖”(張伯端《悟真篇》卷中《七言絕句六十四首》第一一首朱元育註;參觀鄭善夫《少谷全集》卷一八《與可墨竹卷跋》、李光地《榕村語錄》續编卷六論《參同契》)。
[增訂三]參觀二册170—171頁。《大智度論》卷一四《釋
初品中羼提波羅蜜羲>>“菩薩自念我不應如諸餘人,常
随生死水流;我當逆流,以求盡源,入泥洹道。”二册170
頁引柏格森同書復谓當旋轉日常注意(附外文
),迴向(la retoumer)真知(ib.,4).一小說家
亦谓造藝须一反尋常知見之道方中(附外文
)均“逆流以求盡源”之法。
在天地為自然,在人為極不自然;在嬰兒不學而能,在成人勉學而難能。老子所謂“聖”者,盡人之能事以效天地之行所無事耳。《莊子.大宗師》曰:“庸詎知吾所謂天之非人乎?所謂人之非天乎?”前語若謂聖人師法天地為多事,後語若謂凡夫不師法天地得便宜,機圓語活,拈起放下,道家中莊生所獨也。
求“合”乎天地“不仁”之“德”,以立身接物,强梁者必慘酷而無慈憫,柔巽者必脂韋而無羞恥。黄老道德入世而為韓非之刑名苛察,基督教神秘主義致用而為約瑟甫神父(附外文)之權謀陰賊,豈盡末流之變本忘源哉?或復非跡無以顯本爾。《史記.韓非傳》早曰:“其極慘礉少恩,皆原於道德之意’;《三國志.魏書.鍾會傳》:“於會家得書二十篇,名曰《道論》,而實刑名家也”,亦堪隅舉焉。
曰“天地不仁”,明事之實然,格物之理也。曰“聖人不仁”,示人所宜然,治心之教也。前者百世之公言,後者一家之私說。至於人與天地合德而成聖,則事願或相違,心力每不副,仰高鑽堅,畫虎刻鵠,宜然者又未必果然。此不可不熟察而分别言之也。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00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七 一三章(有身为患)
“吾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按要言不煩,實情不虚,設難問如立木義。一切欲超越凡人、脱離塵網之教理道術,莫非試解木義之鋸義也。團詞提挈,略有三焉。
一者欲“吾有身”而又無“患”。《朱文公全集》卷四五《答丘子服》之一論此章曰:“其愛身也至矣,此其學之傳所以流而為楊氏之為我也”;嚴復評亦曰:“此章乃楊朱為我、莊周養生之所本。”兹申其義。《史記·封禪書》記齊、燕方士“為方仙道,形解銷化”;道士踵事加厲,鍊氣、辟穀、燒丹、羽化,皆求保精、氣、神而除老、病、死也。老子於“貴身”、“愛身”,莊子於“養生”、“不以害其生”,略標旨趣,未示科條;白居易《海漫漫》所謂:“何況玄元聖祖五千言,不言藥,不言仙,不言白日昇青天。”
[增訂四]明羅欽顺《整知記》:“今之道家蓋源於古之
巫祝,與老子殊不相干。老子誠亦異端,然……道德
五千言具在,於凡祈禳、荣祷、經呪、符籙等事,初
未有一言及之。而道家立教,乃推尊老子,置之三清
之列,以為其知之所從出,不亦妄乎!”即白居易《海
漫漫》之意。
故道流之從事長生方術者,或病其迂闊無補,如《抱朴子·釋滯》云:“五千文雖出老子,然皆汎論較略耳,其中了不肯首尾全舉其事、有可承按者也。但暗誦此經,而不得要道,直為徒勞耳,又況不及者乎!至於文子、莊子、關令尹喜之徒,其屬文華,雖祖述黄、老,憲章玄虚,但演其大旨,永無至言。或復齊死生為無異,以存活為徭役,以殂殁為休息。其去神仙已千億里矣!豈云耽玩哉?”
[增訂三]《莊子·養生主》:“可以盡年”,郭象註:“夫
養生非求過分,蓋全理盡年而已。”《淮南子·俶真
訓》:“是故傷死者,其鬼嬈,時既者,其神漠。是皆
不得形神俱没也。”高誘註:“‘漠’定也。……道家養
形養神,皆以壽終,形神俱没,不但‘漠’而已也。老
子曰:‘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此謂俱没也。”此蓋
道家本旨,“贵身’、“養生”,祇期“盡年”、“壽終”而
“形神俱没”;葛洪所以譏其“去神仙千億里”也。《漢
書·藝文志·神仙》:“聊以盪意平心,同死生之域,而
無怵惕於胸中”,近《淮南》之說;雖曰“神仙”,而
亦“去神仙千億里”矣! “傷死者鬼嬈”,可參觀《左
傳》昭公七年子產論“强死者、其魂魄猶能馮依於人
以為淫厲”。
道士於道家冒名頂替,托梁易柱,葛洪獨夷然不屑,彼法中之特立畸行者也。北魏崔浩攘斥佛、老而崇信道士,足為洪言佐證。梁釋慧皎不廢老、莊,其《高僧傳》卷一O《曇始傳》謂浩“少習左道”;《魏書·崔浩傳》記浩不好老、莊,每讀不過數十行輒棄之曰:“此矯誣之說,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又師事“天師”寇謙之,受《袖中錄圖新經》,修攝養之術。蓋惑於“左道”,轉疑道君五千文之偽,如黎邱丈人之反以真子為奇鬼矣。“不近人情”、即王羲之《蘭亭詩序》所謂“一死生為虚誕,齊彭殤為妄作”(别詳《全晉文》卷論王《序》)。葛洪乃道流之正而不譎者,故質言《老子》之無裨“要道”;道流之譎者,不捐棄《老子》而反誦說之,假借其高名,附會其微言。觀《楚辭·遠遊》以道家之“真人”與方士之“仙人”同流,知道術概同,芳澤雜糅,由來舊矣。後世如《雲笈七籤》卷一O引《老君太上虚無自然本起經》說《老子》四二章“三生萬物”,謂“三”指氣、神、精;卷四七引《玄門大論三一訣》說一四章云:“三者,精、神、氣也。‘夷’即是精,‘希’即是神,‘微’即是氣’;卷五五引《入室思赤子法》、卷五六引《元氣論》說五五章“比於赤子”云:“上補泥丸,下壯元氣”,“陰陽相感溉,精凝成童子”;《悟真篇》卷中《七言绝句》第一二首:“《靈符》寶字逾三百,《道德》靈文祇五千;今古神仙無限數,盡從此地達真詮’;莫不賣馬脯而懸羊頭以為招。其他養性延命、服食採補等口訣囊方,心痴語妄,均欲能有身而無其患、能有生而無老、病、死爾。
二者於吾身損之又捐,減有而使近無,則吾尠患而或無所患。《莊子·山木》所謂:“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禁欲苦行,都本此旨。心為形役,性與物移,故明心保性者,以身為入道進德之大障。憎厭形骸,甚於桎梏,克欲遏情,庶幾解脱;神秘宗至以清淨戒體為天人合一之梯階。《文子·上仁》、《吕氏春秋·君守》、《淮南子·主術訓》皆曰:“中欲不出謂之扃,外欲[一作‘邪’]不入謂之閉”;《莊子·在宥》說“長生”曰:“目無所見,耳無所聞,心無所知,慎汝内,閉汝外。”《老子》三章曰:“不見可欲,使民心不亂”,一二章曰:“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莊子·胠箧》進而欲“绝竽瑟”,“滅文章”,“塞瞽曠之耳”,“膠離朱之目”。陸賈《新語·慎微》:“乃苦身勞形,入深山,求神仙,棄二親,捐骨肉,绝五穀,廢詩書,背天地之寶,求不死之道”;自苦其身以求自永其生,益復等而下之,蓋漢初已有此等人,謂為《在宥》之變本别傳也可。釋典於“身患”愈危言悚人。《大智度論·十方菩薩來釋論》第一五:“問曰:‘何以問少惱少病不?……何以不問無惱無病?……’答曰:‘有身皆苦,……身為苦本,無不病時’”;《法苑珠林》卷九引《分别功德論》、卷七一引《譬喻經》皆記有人既死,鬼魂還自鞭其遺體,曰:“此屍困我”,“此是我故身,為我作惡”;《五燈會元》卷二O宗元謂道謙行路即曰:“駝個死屍路上行”。斯多噶派大師誨人曰:“汝乃么麼靈魂負載死屍耳”(Thou art,as Epictetus said,a little soulburdened With a corpse);神秘宗祖師自羞有身體(附外文);聖·保羅誡徒眾:“毋供養肉體,縱隨嗜欲”(Make not provision forthe flesh,to fuIfil the lusts thereof)。以身為羞、為患、為累,由嫌生厭,自厭生恨,遂以身為仇,不恤摧創之、殘賊之。古希臘哲人(Democritus)自抉其眼,以為視物之明適為見理之障,唯盲於目庶得不盲於心(oculorumim pedimentis liberasset)。男女為人生大欲,修道者尤思塞源除根。《四十二章經》、《法句譬喻經》均載有人患淫不止,欲自斷根,佛曰:“不如斷心”;《高僧傳》二集卷三七《遣身篇·論》云:“又有未明教迹,婬惱纏封,恐漏初篇,割從閹隸。……不曉反檢内心,而迷削於外色,故根色雖削,染愛愈增…’;《太平廣記》卷九四引《紀聞》記釋儀光、卷九七引《朝野僉載》記釋空如均求不破色戒而自宫。《新約全書》亦言“有人為登天而自宫”(that made themselves eunuchS for the kingdom ofheaven’S sake);或有云閹者之魂升舉,上帝親啟天門以納之(The Lord himself opens the kingdoms of theheavens to the eunuchs);長老奥立經(Origen)之自犍最為著例。此更損身息患之可憫笑者。中欲外邪,交扇互長,扃中以便绝外,绝外浸成厭世,仇身而遂仇物。《紅樓夢》二一回寶玉酒後讀《莊子·肤箧》,提筆增廣之,欲“焚花散麝”,“戕釵灰黛”,俾“閨閣之美惡始相類”而“無戀愛之心”,正是此旨。黛玉作绝句譏之曰:“不悔自家無見識,却將醜語詆他人!”誠哉其“無見識”!凡仇身绝物,以扃閉為入道進德之門者,胥於心之必連身、神之必係形(附外文),不識無見也。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八 一四章(“惚恍”)
“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恍”。按二一章:“道之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蘇轍《老子解》說一四章云:“狀、其著也,象、其徵也;‘無狀之狀,無物之象’,皆非無也”;吕惠卿《道德經傳》說二一章云:“象者疑於有物而非物也,物者疑於無物而有物者也。”作者註者皆工於語言,能形容似無如有之境。游藝觀物,此境每遭。形下之跡雖不足比倫老子所謂“道”,而未嘗不可借以效韓非之“喻老”;“夫唯不可識,故强為之容”,一五章已告我矣。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之一:“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遥看近却無”(參觀李華《仙遊寺》:“聽聲静復喧,望色無更有”);司空圖《詩品·沖淡》:“遇之匪深,即之愈稀”,又《飄逸》:“如不可執,如將有聞’;曹元寵《卜算子·詠蘭》:“著意聞時不肯香,香在無心處’;辛棄疾《鷓鴣天·石門道中》:“似有人聲聽却無”;梅曾亮《游小盤谷記》:“寂寥無聲而耳聽常滿”,又《缽山餘霞閣記》:“市聲近寂而遠聞”;羅斯金(Ruskin)描摹名畫(Turner:“Babylon”)中風物有云:“天際片雲,其輪廓始則不可見,漸乃差許意會,然後不注目時纔覺宛在,稍一注目又消失無痕”(the cloud,With its edge first inviSible,then all butimaginary,then just felt when the eye is not fixedon it,and lost when it is,at last rises);近人論“自由詩”(vers libre)所蘊節奏(the ghost of some simplemetre)云:“不經心讀時,則逼人而不可忽視;經心讀時,又退藏於密”(to advance menacingly as we doze,and withdraw as we rouse)。立言各有攸為,而百慮一致,皆示惟恍惟惚。《文子·精誠》篇所謂“遠之即近,近之即疏”,是矣。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03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九 一七章(“法自然”)
“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按二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五一章:“道生之,德畜之。……是以萬物莫不尊道而貴德。道之尊,德之貴,夫莫之命而常自然”;六四章:“是以聖人……學不學,復眾人之所過,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可以合觀。一七章乃言“太上’,《註》:“謂大人也”;“大人”亦即“聖人”。
“我自然”而曰“百姓謂”者,大人自知非己之本然,而繕性養知使然,不“順”而“逆”,即“法”與“學”,四二章所謂“吾將以為教父”也;大人或愚百姓而固不自欺也。“自然”而然,即“莫之命而常”,蓋未嘗别有所“法”或舍己而“學”,亦不自覺為“教父’而供人之“法’與‘學’也。故天地‘萬物自然’,黑格爾所謂“自在”(附外文);大人“我自然”,則習成自然,妙造自然,出人入天,黑格爾所謂“是一是三”(附外文)、“端末回環”(附外文),關捩已轉、公案平添矣。人、地、天、道四者累疊而取法乎上,足見自然之不可幾及。一、五、六、七、一六、二三章等以天地並稱或舉天以概地,此則以“法地”為“法天”之階焉;一、一六、二五、三二、四二章等以“道”為究竟,此則以“法自然”為“法道”之歸極焉。渾者畫,簡者繁,所以示人為“聖”為“大”之須工夫,明“我自然”之談何容易,非謂地、天、道亦如職官之按班分等、更迭仰承而不容超資越序以上達也。嘗試論之。惡“天地”之尚屬分别法也,乃標“混成先天地”之“道”。然道隱而無跡、朴而無名,不可得而法也;無已,仍法天地。然天地又寥廓蒼茫,不知何所法也;無已,法天地間習見常聞之事物。八章之“上善若水”,一五章之“曠兮其若谷”,二八章之“為天下谿”,三二章之‘猶川谷之於江海”,三九章之“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四一章之“上德若谷”,六六章之“江海所以能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七六章之“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七八章之“天下莫柔弱於水”;皆取則不遠也。非無山也,高山仰止,亦可法也;老以其貢高,捨而法谷。亦有火也,若火燎原,亦可法也;老以其炎上,捨而法水。水自多方矣,孔見其晝夜不舍,孟見其東西無分,皆匪老所思存也,而獨法其柔弱。然則天地自然固有不堪取法者,道德非無乎不在也。此無他,泯分别法,除揀擇見,則天地自然無從法耳。
治人攝生,有所知見,驅使宇宙間事物之足相發明者,資其緣飾,以為津逮。所謂法天地自然者,不過假天地自然立喻耳,豈果師承為“教父”哉。觀水而得水之性,推而可以通焉塞焉,觀谷而得谷之勢,推而可以酌焉注焉;格物則知物理之宜,素位本分也。若夫因水而悟人之宜弱其志,因谷而悟人之宜虚其心,因物態而悟人事,此出位之異想、旁通之歧徑,於詞章為“寓言”,於名學為“比論”(analogy),可以曉喻,不能證實,勿足供思辯之依據也。凡昌言師法自然者,每以借譬為即真,初非止老子;其得失利鈍,亦初不由於果否師法自然。故自然一也,人推為“教父”而法之,同也,而立說則紛然為天下裂矣。《中庸》稱“君子之道,察乎天地”,稱聖人“贊天地之化育”,然而儒家之君子、聖人與道家之大人、聖人區以别焉,蓋各有其“天地”,“道”其所“道”而已。即就老子之例論之。禽蟲亦“萬物”也,老子捨而取“草木”以示範。余讀鮑照《登大雷岸與妹書》:“栖波之鳥,水化之蟲,智吞愚,强捕小,號噪驚聒,紛牣乎其中”;又杜甫《獨立》:“空外一鷙鳥,河間雙白鷗。飄颻搏擊便,容易往來游。草露亦多濕,蛛絲仍未收。天機近人事,獨立萬端憂。”高天大地,皆伏殺機,魚躍鳶飛,莫非强食;《中庸》曰:“萬物並育而不相害”,此則有見於“萬物並育而相害”,庶幾稍窺“達爾文新理”者乎!苟以此為天地自然而法之,則“聖人”之立身操術必大異乎師草木之“柔脆”矣。《左傳》襄公二十九年鄭行人子羽曰:“松柏之下,其草不殖”;陶潛《歸田園居》曰:“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是草木之競存相害,不減禽蟲。苟“聖人”亦有會心,則其法草木也殆將捨“柔脆”而别有取則歟。《墨子·天志》下曰:“順天之意者兼也,反天之意者别也”;順天者“義正”,大不攻小,强不侮弱,“聖知”也,逆天者“力正”,攻小侮弱之“盗賊”也。此墨子“立為儀法”之“天”也。然而嚴復所樂道之斯賓塞,非以人羣之强凌弱、眾暴寡、貧富不均、上下交征為即物競天演當然之理乎?是則壟斷强梁、營私逐利而無忌諱,墨子所斥為“反天”之“盗賊”者,正亦“順帝之則”、法天行道之“聖人”、“大人”已。
充老子之道,雖欲法天地自然而不能得也,五千文之勝義至言亦無從有也。欲以渾淪之心,上師渾成之物,語之自相違牾而事之不可施行者也。韓非“解老”、“喻老”,而《六反》篇斥“學者不察當世之實事”,有曰:“老聃有言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夫以殆辱之故而不求於足之外者,老聃也,今以為足民而可以治,是以民為皆如老聃也”;《忠孝》篇斥“烈士為恬淡之學而理恍惚之言”,有曰:“事君養親,不可以恬淡,……言論忠信法術,不可以恍惚;恍惚之學、恬淡之學,天下之惑術也。”豈非指無為清淨之治,坐可言而起不可行歟?已操入室之戈矣。抑匪獨老子為然也。哲人之高論玄微、大言汗漫,往往可驚四筵而不能踐一步,言其行之所不能而行其言之所不許。《戰國策·趙策》二蘇子謂秦王曰:“夫刑名之家皆曰:‘白馬非馬也’,已如白馬實馬,乃使有白馬之為也”;《韓非子·外儲說》左上曰:“兒說、宋人之善辯者也,持‘白馬非馬也’,服齊稷下之辯者。乘白馬而過關,則顧白馬之賦。故藉之虚詞,則能勝一國,考實按形,不能謾於一人”;桓譚《新論》亦曰:“公孫龍謂‘白馬非馬’,人不能屈。後乘白馬,無符傳,欲出關,關吏不聽。此虚言難以奪實也”(《全後漢文》卷一五)。
[增訂二]虛言“非馬”而不能“奪”實乘白馬,可參
觀康德駁“本體論證”所谓一百元之概念終不如一百
元之實幣能增財富也(附外文)。
休謨逞其博辯,於“因果”、“自我”等無不獻疑,掃空而廓清之,顧曲終奏雅,乃曰:“吾既盡破世間法,空諸所有,孑然無依,悄然自傷(that forlorn solitude,inwhich I am plac’d in my philosophy),不知我何在抑何為我矣(Where am I,or what)。吾乃進食,食畢博戲(Idine,I play a game of backgammon),與友人閒話,游息二、三小時後,重理吾業,遂覺吾持論之肅殺無温、牽强可笑也”(these speculationS appear so cold,and strained,and ridiculous)。肯以躬行自破心匠,不打誑語,哲人所罕。若夫高睨大言,乃所謂蓄備兩副哲學,一為索居之適,一供羣居之便(附外文),亦所謂哲學家每如營建渠渠夏屋,却不能帲幪入處,而祇以一把茅蓋頂(Most systematisers are like a man who builds an enor-mous castle and lives in a shack close by)。莫里哀劇中一角色,外飾道貌而中蕴淫心,自白:“世間諸樂洵犯上天禁忌,然無事不可設法與彼蒼通融”(附外文)。宗教與神秘家言歧舌貳心,以為方便妙用,無異乎此爾。《莊子·齊物論》:“聖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鈞,是之謂兩行”,成玄英疏:“不離是非,而得無是非,故謂之‘兩行’。”《華嚴經·離世間品》第二三八之六:“能作如是權實雙行法是佛業”,即“依二諦”,“真諦”與“俗諦”如“一雙孤雁掠地高飛,兩個鴛鴦池邊獨立”(《翻譯名義集·統論二諦篇》第六四,參觀《魏書·釋老志》、《華嚴疏鈔懸談》卷一六。《宗鏡錄》卷五論“權”、“實”)。“二諦”、“兩行”,一致同歸。
[增訂三]《淮南子·要略》:“故言道而不言事,則無
以與世浮沉;言事而不言道,則無以與化游息。”以
“與世浮沉”及“與化游息”兼行并用;魏晉以前古
籍詮“兩行”、“二諦”,似莫章明於此者。
[增訂四]《翻譯名義集》喻“二諦”語亦即禪人話頭。
如《五燈會元》卷一二華嚴普孜章次:“故句中無意,
意在句中。於斯明得,一雙孤雁,撲地高飛;於斯未
明,一對鴛鴦,池邊獨立。”
洞山良价云:“說取行不得底,行取說不得底”(《五燈會元》卷四寰中章次),雖曰機鋒,不啻供狀。胡寅《斐然集》卷一七《寄秦會之》斥佛說“判心迹,二言行”,至以“中原板蕩”歸罪之,談言微中,未可盡目為儒生門户迂見也。釋慧皎《高僧傳》卷五記道安曰:“不依國主,則法事難舉”;海湼嘲中世紀基督教乃精神與物質之協議(附外文),前者居虚位(附外文),後者掌實權(附外文),一皇而一帝;亦殊途同歸於“依二諦”而已。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06
“故致數輿無輿”;《註》:“故致數輿乃無輿也。”按王註一如未註,倘以為語意曉然,無須贅說耶?嚴復評曰:“‘數輿’者,‘一’之反對”,以上文有“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神得一以靈”云云也,已識其旨。宋人如蘇轍《老子解》云:“輪、輻、蓋、軫、衡、軛、轂、轊會而為車,物物可數,而車不可數”;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稿》續集卷二《再和除字韻》云:“失馬塞翁云得馬,數車柱史論無車”;皆得此句之解。元李德純《道德會元》引唐成玄英《老子義疏》:“輿,車也。箱、輻、轂、輞,假合而成,徒有車名,數即無實;五物四大,為幻亦然.所以身既浮處,貴將焉寄?”;復為申說曰:“數車之各件,無一名車者,喻我是一身,無一名我也。”其解“數輿無輿”一句甚確,而去老子設喻之旨,大相逕庭,可謂得“語”之“意”矣,猶未得“意”之“隨”也(《莊子·天道》篇)。《莊子·則陽》云:“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為風俗也。合異以為同,散同以為異。今指馬之百體而不得馬,而馬係於前者,立其百體而謂之馬也。”
[增訂四]美國民歌嘲村人赴市鎮買袴,空手而歸,云
祇覩房屋無數,市鎮不得見也(Yankee Doodle went
to town/To buy a pair of trousers,/He swore he Could
not see the town/For so many houses·-- “Yankee
Doodle”,G·Grigson,ed·,The Faber Book 0f Popular
Verse,1974,p·166)。此即昧於莊子言“十姓百名”可
“合”以為“丘里”之義,而犯當世哲學家所謂“範畴錯誤”
(Category mistake)矣(G·Ryle,7he Concept 0f Mind,
1949,PP,16—7:“But where is the University?”etc·)。
老之“數輿乃無輿”,即莊之“指馬不得馬”,亦即《墨子·經說》下之“二與一亡,不與一在。”二有一乎?曰:有。則一可謂之二也?借曰不然,二復安在?蓋老、莊摧破名學所謂“分散眢論”(fallacia divisionis)耳。以輻若轂之不可稱輿也,遂謂無輿;以蹄若尾之不可稱馬也,遂謂無馬;執散而為各一(units)以破合而成同一(unity)。似是而非,故老、莊辭而闢之。各别而指數之,則合成“丘里”者散為“十姓百名”,“一”亦分“裂”散“發”而無從“得”矣。《齊物論》不云乎:“故分也者,有不分也?”嵇康《答〈難養生論〉》曰:“凡此數者,合而為用,不可相無,猶轅、軸、輪、轄,不可一乏於輿也”,足申老子之旨。吕惠卿註《老子》見陸德明《釋文》“輿”作“譽’,釋為“譽出於無譽”;後人亦置本句之“數”字以上文之“一”字於度外,牽合《莊子·至樂》與《淮南子·說山訓》高誘註,釋為“求美名則不得美名”。修身行已,强聒不舍,而於名理思辯,如以水投石,莫之受焉。或又見釋氏《那先比丘經》論軸、輞、輻、轅等“不合聚是諸材木不為車”,“合聚是諸材木用為車,因得車,人亦如是”,乃謂成玄英本此附會,佛學流入以前,吾國無其說。則是唐之道士尚能傍通内典,而近世學人并不知《莊子》矣。比喻兩柄多邊,故指(denote)同而旨(signify)不必同;成氏覩佛、老皆以輿為譬,因謂老子此章亦如佛之欲曉示五蘊聚幻,毫釐千里,其謬失蓋在斯耳。澄觀《華嚴經疏鈔懸談》卷二四云:“今時成英尊師作莊、老疏,廣引釋教,以參彼典,但見言有小同,豈知義有大異”,可以為例矣。
老子喻,言有輿也,不持分散眢論,可以得“一”;佛喻,言無車也,正持分散眢論,所以破“聚”。二者用意相背。分散以明本無,釋氏之慣技。如《大般湼槃經·獅子吼菩薩品》第一之三亦即云:“離五陰已,無别眾生,善男子,如離箱、轂、輪、軸、輻、輞,更無别車。”龍樹菩薩《大智度論·缘起義釋論》第一云:“譬如車,轅、輻、軸、輞等和合故有,無别車也。人亦如是,五眾和合故有,無别人也”;其《中論·觀如來品》第二二云:“因五指有五拳,是拳無有自體;因五陰名我,是我即無自體”,與車喻正出一轍。
[增訂三]《大智度論》卷三O《釋初品中十八空》:“如
車以輻、輞、轅、轂眾合為車,若離散各在一處,則
失車名。五眾和合因缘,故名為人,若别離五眾,人
不可得。”
《楞嚴經》卷二、卷三之破五陰、六入、七大、十界“因緣和合”,或圭峰宗密《原人論》之節節支解“色心和合”,清辯滔滔,無異分舉一則不成二、指百體則不得馬、數件則無輿,蓋恃此法為顯真理惑之利器而不自知其為眢論也。復舉一則,以资軒渠。《優婆塞經》教人棄離“嗔恚蓋”云:“有智之人,若遇惡罵,當作是念。是駡詈字,不一時生;初字生時,後字未生,後字生已,初字復滅。若不一時,云何是駡?直是風聲,我云何瞋!”佛書每忘己事之未工,而笑他人之已拙,如《百喻經》之四四:“有人因饑,食七枚煎餅”食六枚半已,便得飽滿。其人恚悔,以手自打,言:“我今飽足,由此半餅,前六餅唐自捐棄,設知半餅能充足者,應先食之”;或如《長阿含經》之七《弊宿經》中婆羅門縛賊,剥皮,臠肉,截筋,打骨以求“識神”,小兒吹灰、搗薪以求火,村人以為聲在貝中,觸貝命作聲,不知須以口吹貝。夫聚諸材方得車、因五指有拳,正如積六枚餅乃能飽、合貝與口氣而作聲。即以子矛攻子盾也可。歷來文士,不識此故,以分散之誖謬為剖析之精微,紛紛祖構。韋應物《聽嘉陵江水聲》:“水性自云静,石中本無聲,云何兩相激,雷轉空山驚?”語尚含渾。歐陽修《鐘莛說》:“甲問於乙曰:‘鑄銅為鐘,削木為莛,以莛叩鐘,則鏗然而鳴。然則聲在木乎?在銅乎?’乙曰:‘以莛叩垣則不鳴,叩鐘則嗚,是聲在銅。’甲曰:‘以莛叩錢積則不鳴,聲果在銅乎?’乙曰:‘錢積實,鐘虚中,是聲在虚器之中。’甲曰:‘以木若泥為鐘則無聲,聲果在虚器之中乎?”蘇軾《為沈君〈十二琴說〉作詩》:“若言琴上有琴聲,放在匣中何不鳴?若言聲在指頭上,何不於君指上聽?”皆拾《楞嚴經》“非於根出,不於空生”之牙慧,知肝膽為胡越,而不省齊楚為眉目(語本嚴遵《道德指歸》),無以過於觸貝之村人、搗薪之小兒焉。
[增訂二]《大般湼槃經·聖行品》第七之三舉燧火、酪
酥等喻以明“眾缘和合”,有曰:“譬如因鼓、因空、因
皮、因人、因桴,和合出锋。鼓不念言:‘我能出聲’;
乃至桴亦如是。聲亦不言:‘我能自生。”可以解歐陽
修、蘇軾之難矣。
[增訂三]《大智度論》卷九九《釋曇無竭品第八十九
上》:“譬如箜篌聲,……眾缘和合故生。有槽,有頸,
有皮,有絃,有柱,有棍,有人以手鼓之,眾缘和合
而有聲。是聲亦不從槽出,不從頸出,不從皮出,不
從絃出,不從棍出,亦不從人手出;眾缘和合,乃爾
有聲。……諸佛身亦如是。……離五指更無有
拳,……離五眾則無有佛。”
《吕氏春秋·别類》篇:“夫草有莘有藟,獨食之則殺人,合而食之則益壽。萬堇不殺。漆淖、水淖,合兩淖則為蹇,濕之則為乾。金柔、錫柔,合兩柔則為剛,燔之則為淖”;蓋有見於分而亦不可無見於合,吕不韋之喻堪助老、莊數輿、指馬之喻張目也。
西方哲理名家亦每陷於分别眢論而不自知。如休謨之破我、破因果,正用指馬百體、數車各件之法。萊伯尼茨倡“小感覺”(les petites perceptions)說,謂合無量數小聲息而成巨響,故聞巨響者即可分聆其每一聲息(ll faut qu’on air quelque perception de chacun de cesbruits);蓋誤以為合而始具有者,散亦仍具體而微。以散則無存而疑合亦不存,以合則有成而信散亦能成(fallacia compositionis);如翻覆手,義各墮邊。《列子·楊朱》篇孟孫陽曰:“一毛微於肌膚,肌膚微於一節,省矣。然則積一毛以成肌膚,積肌膚以成一節,一毛固一體萬分中之一物,奈何輕之乎?”全身重,故一毛亦不輕,遂弗肯損一毫以濟一世;持之有故,而論則陷眢。充數車、指馬之道,有覩於分,無見於合,則不足以知量之增減可致質之變化(附外文)。老標“得一”,莊舉“邱里”,誠對治之藥言哉!莎士比亞賦《二鳥》詩以喻愛情,略如陳子昂所謂“相得如青鳥翡翠之婉孌”(《全唐文》卷二一一六《館陶郭公姬墓志銘》),有云:“可判可别,難解難分”(Two distincts,division none);頗資斷章取義,可牽合枯立治論學之語:“辨别非即分散”(Distinction is not division)。明乎斯理,庶幾有一而不亡二、指百體而仍得馬、數各件而勿失輿矣。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08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一三 四O章(“反者道之動”)
“反者,道之動”;《註》:“高以下為基,貴以賤為本,有以無為用,此其反也。”按一六章:“夫物芸芸,各復歸其根”,《註》:“各返其所始也”;二五章:“字之曰道,强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遠,遠曰反”,《註》:“不隨於所適,其體獨立,故曰反”;三O章:“其事好還”,《註》:“有道者務欲還反無為”;六五章:“玄德深矣遠矣,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註》:“反其真也。”《文子·道原》雖曰“反者,道之常也”,不似《老子》之重言申明。王弼註語皆膚略,未窺徼眇。《老子》用“反”字,乃背出分訓之同時合訓,足與“奥伏赫變”(aufheben)齊功比美,當使黑格爾自慚於吾漢語無知而失言者也(參觀《周易正義》卷論《易有三名》)。
[增訂三]法國傳教士論漢文難學,見於一七六九年十
月十五日渠自北京致某夫人書,書存《宣化述奇彙牘》
中(附外文)。
“反”有兩義。一者、正反之反,違反也;二者、往反(返)之反,回反(返)也(“回”亦有逆與還兩義,常作還義)。《中庸》:“生於今之世,反古之道,如此者烖及其身者也”,鄭玄註:“謂不知今王之新政可從’;《漢書·文帝紀》詔曰:“今單于反古之道”,顏師古註:“反、還也’,又《昭帝紀》韶曰:“望王反道自新”,師古註:“欲其旋反而歸正”;謂從古而復其道也。《商君書·更法》篇:“湯、武之王也,不脩古而興;殷、夏之滅也,不易禮而亡。然則反古者未必可非,循禮者未足多是也”;謂逆古而棄其道也,“反古’對“脩古”言,“脩古”之“脩”即“循禮”之“循”,遵由也(參觀王念孫《讀書雜志·管子》一舉例),此‘反’正同《國語·周語》下衛彪傒譏萇弘“違天一也,反道二也”之“反”。前之“反”言遵言合,後之“反’言違言離,此背出之分訓。《老子》之“反”融貫兩義,即正、反而合,觀“逝曰遠,遠曰反”可知;景龍本四七章:“其出彌遠,其知彌近”,“逝’而‘反”之謂也。“遠曰反”者,猶“各復歸其根”,“其事好還”,“深矣遠矣,與物反矣”,亦猶《易·復》:“反復其道’,“復其見天地之心乎”,“不遠復”。
[增訂四]黑格爾《哲學史》論“精神”之運展為”離
於己”而即“歸於己”,“異於己”以“復於己”(
附外文)。詞意甚類老子之“逝曰遠,遠曰反”。
試以通用術語詮之。“大”為正;“逝”者、離去也,違大而自異,即“反”;“遠”乃去之甚、反之極;而“反(返)”者、遠而復,即反之反(附外文),“至順”即“合”於正。故“反(返)”、於反為違反,於正為回反(返);黑格爾所謂“否定之否定”(附外文),理無二致也。“反者道之動”之“反”字兼“反”意與“返”亦即反之反意,一語中包賅反正之動為反與夫反反之動而合於正為返。竊謂吾國古籍中《老子》此五言約辯證之理,《孟子·盡心》“無恥之恥,無恥矣”七言示辯證之例,皆簡括弘深;焦循《孟子正義》據洪邁、惠棟語解“之”字義為“適”、為“變’(洪、惠乃說《後漢書·光武帝紀》上“諱秀”句下章懷註,王先謙《集解》引),“變”即“反”、“適”即“逝”矣。黑格爾曰矛盾乃一切事物之究竟動力與生機(附外文),曰辯證法可象以圓形,端末銜接(附外文),其往(附外文)亦即其還(附外文),曰道真(附外文)見諸反覆而返複(附外文)。曰思惟運行如圓之旋(附外文),數十百言均《老子》一句之衍義,亦如但丁詩所謂“轉濁成靈,自身回旋”(附外文)”。詩人勃萊克(Blake)曰:“無反則無動:引與拒、智與力、愛與憎,無之人不能生存”(Withoutcontraries is no progression·Attraction and Repulsion,Rea-son and Energy,Love and Hate,are necessary to Humanexistence);祇道正反,未道反反之返。《易·泰》卦:“無往不復”;《禮記·樂記》:“樂盈而反,以反為文”;《史記·春申君列傳》黄歇上書:“臣聞物至必反”,又《貨殖列傳》:“貴上極則反賤,賤下極則反貴”;《文子·自然》:“天道默默,……智不能得,輪轉無端。……惟道無勝,……輪轉無窮”;《鶡冠子·環流》:“物極必反,命曰環流”;《列子·天瑞》:“不化者往復,往復其際不可終”,又《仲尼》:“故物不至者則不反”;《莊子·則陽》:“得其環中以隨成。……橋運之相使,窮則反,終則始”,又《寓言》:“始卒若環,莫得其倫”;《荀子·王制》:“始則終,終則始,若環之無端也”;《吕氏春秋·大樂》:“天地車輪,終則復始,極則復反”,又《圓道》:“圓周復雜,無所稽留”,又《博志》:“全則必缺,極則必反,盈則必虧”,又《似順論》:“事多似倒而順,多似順而倒,有知順為倒、倒之為順者,則可與言化矣。至長反短,至短反長,天之道也”;《淮南子·原道訓》:“輪轉而無廢,水流而不止,鈞旋轂轉,周而復匝”,又《主術訓》:“智欲圓者,環復轉運,終始無端。”諸節之“復”字“反”字皆兼示“回復(複)”與“反復(覆)”、“回反(返)”與“違反”,即老子語意;“輪轉”、“環流”又如黑格爾之以圓形擬狀也。柏拉圖早謂理智之運轉(附外文)作圓相(附外文)。神秘宗師潑洛丁納斯引而申之,謂證道乃往而復(附外文),其動也圓(le mouvement circulaire),如蕩子背土迷方而終反故里(附外文)。猶老子之言“逝曰遠,遠曰反”或《妙法蓮華經·信解品》第四所喻“有人捨父逃走,馳騁四方,以求衣食,五十餘年,漸漸遊行,遇到父舍”。潑洛克勒斯書中義旨粲備;以反(附外文)為道之動(Every effect remains in its cause,proceedsfrom it,and reverts upon it),故動以圓為態(All thatproceeds from any principle and reverts upon it has acyclic activity),而合以分為體(All that participatesunity is both one and not-one)。蓋為黑格爾之先者千餘年。返為反之反亦即“否定之否定”,十四世紀德國神秘宗鉅子講道集中已言之(unity is a negation ofnegation and denial of denial)。《莊子·知北遊》:“余能有無矣,而未能無無也”,又《齊物論》“類與不類”云云節郭象註:“既遣是非,又遣其遣,遣之又遣”;《韓非子·解老》:“夫故以‘無為’、‘無思’為虚者,其意常不忘虚,是制於為虚也。虚者,謂其意無所制也,今制於為虚,是不虚也”(參觀《朱子語類》卷九六:“司馬子微《坐忘論》……但只管要得忘,便不忘,是坐馳也”;卷一一四:“才要閒,便不閒,才要静,便不静”;卷一一八:“才着個要静底意,便是添了無數思慮”);龍樹菩薩《中論·觀法品》第一八:“非實非非實”,又《觀湼槃品》第二五:“湼槃無有有,何處當有無?”;《維摩詰所說經·文殊師利問疾品》第五:“又問:‘以何為空?’答曰:‘空空”;《圓覺經》卷上:“遠離為幻,亦復遠離”;《肇論·般若無知論》第三:“無知非謂知無’;《五燈會元》卷一僧璨《信心銘》:“止動歸止,止更彌動;……止動無動,動止無止。”并無而無之,并空而空之,忘虚息止,遣其遣而非其非,皆否之否、反之反,所以破理之為障,免見之成蔽”。西方神秘家言所謂“拋撇得下”(Gelassenheit)。詩詠如白居易《重酬錢員外》:“本立空名緣破妄,若能無妄亦無空”;而杜荀鶴《題著禪師》:“說空空說得,空得到空麼?”十字纂言提要,可當一偈。第一“空”、名詞,第二“空”、副詞,謾也、浪也,第三“空’、動詞,破也、除也,第四“空”、又名詞;若曰:“任汝空談‘空’,汝能空‘空’否?”語雖拈弄,意在提撕也。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09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一四 四一章(“大音希聲”)
“大音希聲”。按《莊子·天地》:“無聲之中,獨聞和焉”,即此意。脱仿前說一四章之例,强為之容,則陸機《連珠》:“繁會之音,生於绝絃”,白居易《琵琶行》:“此時無聲勝有聲”,其庶幾乎。聆樂時每有聽於無聲之境。樂中音聲之作與止,交織輔佐,相宣互襯,馬融《長笛賦》已摹寫之:“微風纖妙,若存若亡;……奄忽滅没,嘩然復揚。”寂之於音,或為先聲,或為遺響,當聲之無,有聲之用。是以有絕響或闃響之静(empty silences),亦有蘊響或醞響之静(peopled silences)。静故曰“希聲”,雖“希聲”而蕴響醞響,是謂“大音”。樂止響息之時太久,則静之與聲若長別遠暌,疏闊遺忘,不復相關交接。《琵琶行》“此時”二字最宜着眼,上文亦曰“聲暫歇”,正謂聲與聲之間隔必暫而非永,方能蓄孕“大音”也。此境生於聞根直覺,無待他根。濟慈名什《希臘古盎歌》(Ode on a Grecian Urn)云:“可聞曲自佳,無間曲逾妙”(Heard melodies are sweet,but those un-heard/Are sweeter),却未許混為一談。渠自覩盎上繪牧人弄笛(Ye soft pipes,play on;/Pipe to the spirit dittoes ofno tone),乃想象笛上之吹,以耳識幻感補益眼識實覺。
[增訂四]參觀《談藝錄》(補訂本)32—34頁。博亞
爾多詩中詠壁畫尤利西斯與女魅(Circe)故事云:“海
濱一少女,面色鮮皎猶生,觀其容颜如亦聞其言語者”
(附外文)。亦寫眼識實感引起耳識幻覺也。又四册419頁及四册530頁。
李斗《揚州畫舫錄》卷一一記吴天緒說書云:“效張翼德據水斷橋,先作欲叱咤之狀。眾傾耳聽之,則唯張口努目,以手作勢,不出一聲,而滿堂中如雷霆喧於耳矣。謂人曰:‘桓侯之聲,詎吾輩所能效狀?其意使聲不出於吾口,而出於各人之心,斯可肖也。’”蓋以張口努目之態,激發雷吼霆嗔之想,空外之音,本於眼中之狀,與濟慈詩之心行道同;均非如音樂中聲之與静相反相資,同在聞聽之域,不乞諸鄰識也。别詳《杜少陵詩集》卷論《奉觀嚴鄭公廳事岷山沲江畫圖》。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10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一六 五六章(“知者不言”)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按《莊子·天道》及《知北遊》亦道此;《知北遊》且曰:“辯不如默,道不可聞。……道不可見,見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至言去言,至為去為。”皆申說“道可道,非常道”,自居易所為反唇也(見前論第一、二章)。《吕氏春秋·精諭》:“聖人相諭不待言,有先言言者也。……故勝書能以不言說,而周公旦能以不言聽。……至言去言,至為無為”(《淮南子·道應訓》、《列子·說符》略同)。雖用莊子語,一若高論玄虚而實與莊貌同心異,蓋指觀人於微之術。其舉例如善察“容貌音聲”、“行步氣志”,正類《戰國策·趙策》一記郄疵謂知伯“韓、魏之君必反”,知伯以告,“郄疵謂知伯曰:‘君又何以疵言告韓、魏之君為?’知伯曰:‘子安知之?’對曰:‘韓、魏之君視疵端而趨疾。”《孟子·盡心》所謂:“見面盎背,四體不言而喻”,詩人所謂:“片心除是眉頭識,萬感都從念脚生”(胡仲參《竹窗小稿·秋思》),或奸細所謂:“目語心計,不宣唇齒”(《三國志·吴書·周鲂傳》),亦猶情侣之眼色、瘖啞之手勢,不落言詮而傳情示意,均是“能交談之静默”(un taire parlier)而已。
[增訂二]《孟子》論“不言而喻”,明曰:“其生色也”;
即著跡見象。《管子·樞言》論“先王贵周”——即保
密——“周者不出於口,不見於色”;《吕氏春秋》所說
乃“不出於口”,而未“不見於色”。《禮記·曲禮》論
“為人子之禮”,曰:“聽於無聲,視於無形”;宋儒以“先
意承志”釋之,又正《吕氏春秋》之“先言言”耳。
此等不出聲而出話,縱即離绝言說——《天道》之“名”與“聲”,不免依傍跡象——《天道》之“形”與“色”。故吕不韋之“不言”,乃可言而不必言;老、莊之“不言”,乃欲言而不能言;一則無須乎有言,一則不可得而言。釋澄觀《華嚴疏鈔懸談》卷二一:“絲竹可以傳心,目擊以之存道,既語默視瞬皆說,則見聞覺知盡聽,苟能得法契神,何必要因言說?……漏月傳意於秦王,果脱荆軻之手;相如寄聲於卓氏,終獲文君之隨”;亦祇足為《精諭》之衍義爾。釋典反復丁寧:“心行處滅,言語道斷”(《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第三又《見阿閦佛品》第一二、《中論·觀法品》第一六、《大智度論·釋天主 品》第二七、《肇論·湼槃無名論》第四、《法華玄義》卷一O上、《法華文句記》卷二六等),始與老、莊有契。《維摩詰所說經·入不二法門品》第九記文殊問法,“維摩詰默然無言,文殊師利歎曰:‘善哉!善哉!乃至無有文字語言,是真入不二法門!”;尤後世所傳誦樂道。如《世說新語·文學》:“支道林造《即色論》,示王中郎,中郎都無言。支曰:‘默而識之乎?’王曰:‘既無文殊,誰能見賞!’”;《文選》王屮《頭陀寺碑》:“是以掩室摩竭,用啓息言之津;杜口毗邪,以通得意之路。”所謂“聖默然”,亦《五燈會元》卷四趙州從諗說僧燦《信心銘》所謂:“纔有語言,是揀擇,是明白。”劉禹錫罕譬而喻,《赠别君素上人詩》并《引》:“夫悟不因人,在心而已。其證也,猶喑人之享太牢,信知其味,而不能形於言,以聞其耳也”;《五燈會元》卷一六慧林懷深章次:“僧問:‘知有,道不得時如何?’師曰:‘啞子喫蜜。”席勒有句云:“脱靈魂而有言說,言說者已非靈魂”(Spricht die Seele,so spricht,ach! die Seele nichtmehr),可以囊括斯旨。不“明”不“白”,即《文子·微明》:“冥冥之中,獨有曉焉;寂寞之中,獨有照焉。其用之乃不用,不用而後能用之也;其知之乃不知,不知而後能知之也”;亦即《莊子·齊物論》:“庸詎知吾所謂知之非不知耶?庸詎知吾所謂不知之非知耶?”,《人間世》之“以無知知”,《徐無鬼》之“無知而後知之”,《知北遊》:“論則不至,明見無值”(郭象註:“暗至乃值”),
[增訂四]原引《莊子·知北遊》,宜增引同篇:“媒媒
晦晦,無心而不可與謀。”
《天地》:“冥冥之中,獨見曉焉”,<<在宥》:“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極,昏昏默默。”《關尹子·九藥》至曰:“聖人言蒙蒙,所以使人聾;聖人言冥冥,所以使人盲;聖人言沉沉,所以使人瘖”;《五燈會元》卷三龐蘊居士日:“眼見如盲,口說如啞”;
[增訂三]古道家言中,《道德指歸論》再三以盲聾啞
喻至道。《天下有始篇》:“為瘖為聾,與天地同;為
玄為默,與道窮極”;《知者不言篇》:“聰明内作,外
若聾盲。……得道之士,損聰棄明,不視不聽,若無
見聞,閉口結舌,若不知言”;《萬物之奥篇》:“君子
之立身也,如喑如聾,若樸若質,藏言於心,常處玄
默”;《上士聞道篇》:“簡情易性,化為童蒙,無為無
事,若癡若聾”;《知不知篇》:“處無能之鄉,託不知
之體。……若盲若聾,無所聞見。”《老子》二O章重
言“我愚人之心也哉!”“而我獨頑似鄙”,後學遂至
此極。世俗流傳,文昌帝君有兩侍童,一“天聾”、一
“地啞”,《後西遊記》第二四回、《堅瓠八集》卷四即
言之,意亦發於“為瘖為聾,與天地同”耳。
勃魯諾亦以盲啞人為證道之儀型,示知見易蔽,言語易訛(per tema Che difetto di sgujardo o di parola non lo avvilisca)。盲、聾、啞人正“沉冥無知”境界(the Darkness of Unknowing)之寓像耳。
白居易之嘲,莊子固逆料而復自解之。《寓言》:“故曰無言,言無言,終身言,未嘗言,終身不言,未嘗不言”;《徐無鬼》:“丘也聞不言之言矣”;《則陽》:“其口雖言,其心未嘗言。”夫既不言即言,則言亦即不言,《在宥》之“淵默而雷聲”即《天運》之“雷聲而淵默”。绝肖後世嘲“禪機顛倒倒顛”,所謂“這打叫做不打,不打乃叫做打”(真復居士《續西遊記》第九O回,參觀張耒《明道雜誌》丘浚摑珊禪師事、沈廷松《皇明百家小說》第一一三帙潘游龍《笑禪錄》經說有我即是非我節),謔而未為虐矣。《列子·仲尼》稱南郭子:“亦無所不言,亦無所不知;亦無所言,亦無所知”;祇泯正與反而等之,不綜正與反而合之,又齊物和光之慣技也。釋氏亦然。《維摩詰所說經·觀眾生品》第七:“舍利弗默然不答,天曰:‘如何耆舊大智而默?’答曰:‘解脱者無所言說,故吾是不知所云。’天日:‘言說文字皆解脱相。……是故舍利弗無離文字說解脱也。所以者何?一切諸法是解脱相。……’舍利弗言:‘善哉!善哉!”僧肇註:“未能語默齊致,觸物無閡。”《華嚴經·十通品》第二八:“能於一切離文字法中生出文字,與法與義,隨順無違,雖有言說,而無所著”;釋澄觀《華嚴經疏鈔懸談》卷一O:“以無言之言,詮言绝之理”,又卷一六:“從初得道,乃至湼槃,不說一句,……即寂寞無言門。……斯皆正說之時,心契法理,即不說耳,明非緘口名不說也。”釋宗密《禪源諸詮都序》卷下之一:“藥之與病,只在執之與通。先德云:‘執則字字瘡疣,通則文文妙藥”(參觀《大乘本生心觀經·發菩提心品》第一一、《大智度論·我聞一時釋論》第二、《中論·觀行品》第一三等)。釋延壽《宗鏡錄》卷六O:“說與不說,性無二故。……《思益經》云:‘汝等比丘,當行二事:一、聖說法,二、聖默然。’……故昔人云:‘幻人說法幻人聽,由來兩個總無情;說時無說從君說,聽處無聽一任聽。’”《五燈會元》卷三隱峯章次溈山靈祐曰:“莫道無語,其聲如雷”;卷七玄沙宗一偈:“有語非關舌,無言切要詞”,又卷一五雲門文偃開堂訓眾:“若是得底人,道火不能燒口;終日說事,未嘗掛着唇齒,未嘗道着一字;終日着衣喫飯,未嘗觸着一粒米、掛一縷絲。”蓋彼法之常談,亦文士之口頭禪,如王勃《釋迦如來成道記》:“或無說而常說,或不聞而恒聞”;王維《謁璿上人》詩《序》:“默語無際,不言言也”,又《薦福寺光師房花藥詩序》:“故歌之詠之者,吾愈見其默也”,又《為幹和尚進註〈仁王經〉表》:“以無見之見,不言之言”;
[增訂四]原引王維《進註〈仁王經〉表》,宜增同篇:
“法離言說;了言說即解脱者,終日可言。法無名相;
知名相即真如者,何嘗壞相。”
陸游《渭南文集》卷一五《〈普燈錄〉序》:“蓋非文之文、非言之言也。”白居易嘗學佛參禪,自作《讀禪經》詩解道:“言下忘言一時了”,却於《老子》少見多怪,何知二五而不曉一十哉?
神秘宗别有一解嘲之法,則藉口於以言去言、隨立隨破是也(參觀《周易》卷論《乾》)。《金剛經》:“所言一切法,即非一切法,是名一切法”;《關尹子·三極》:“螂蛆食蛇,蛇食鼃,鼃食蝍蛆,互相食也。聖人之言亦然:言有無之弊,又言非有非無之弊,又言去非有非無之弊。言之如引鋸然,唯善聖者不留一言”;祝世禄《環碧齋小言》:“禪那才下一語,便恐一語為塵,連忙下一語掃之;又恐掃塵復為塵,連忙又下一語掃之。”前論四O章引《莊子》郭象註之“無無”、“遣遣”;《中論·觀湼槃品》第二五之“亦邊亦無邊,非有非無邊;亦常亦無常,非常非無常”;以及禪宗之“下轉語”,即引鋸、掃塵、吐言自食之例,復如服藥以治病而更用藥以解藥焉。西方一善賞析文體者亦謂神秘家言,詞旨紛沓若狂舞然,後語抵銷前語(Mystics have surrounded God with a wild dance of words,where each,negates the one before),可資參證。《商君書》有“以言去言”之語,命意懸殊。《墾令》:“此謂以法去法,以言去言,……以刑去刑,刑去事成”;《去强》:“以刑去刑,國治”;《畫策》:“故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殺去殺,雖殺可也;以刑去刑,雖重刑可也”;《賞刑》:“明賞之猶至於無賞也,明刑之猶至於無刑也,明教之猶至於無教也。”蓋謂出一令可以止横議、殺一犯可以儆百眾。《書·大禹謨》:“刑期於無刑”;《鶡冠子·王鈇》:“以死遂生”,陸佃註:“以殺止殺”;同歸一揆。固非神秘宗隨立隨破、不留一言之旨,而自有當於相反相成、輪轉環流之理。神秘宗不妨假借商君語曰:以言去言,雖多言可也。
神秘宗尚可以權宜方便自解。如《大智度論·我聞一時釋論》第二所謂“於無我法中而說‘我”,又《釋七喻品》第八五所謂諸佛欲曉鈍根,故“以種種語言譬喻為說”。慧皎《高僧傳》卷八《論》:“夫至理無言,玄致幽寂。幽寂故心行處斷,無言故言語路绝。言語路绝,則有言傷其旨;心行處斷,則作意失其真。所以淨名杜口於方丈,釋迦緘默於雙樹。故曰:‘兵者不祥之器,不獲已而用之’;言者不真之物,不獲已而陳之。”王績《東皐子集》卷下《答陳道士書》:“昔孔子曰‘無可無不可’,而欲居九夷;老子曰‘同謂之玄’,而乘關西出;釋迦曰‘色即是空’,而建立諸法。此皆聖人通方之玄致,豈可以言行詰之哉!”白居易之詩,正“以言行詰”老子者也。白嘗學佛,乃未聞《華嚴經·離世間品》第三八之六所謂“權實雙行法”或《魏書·釋老志》所謂“權應”,何歟?
《易·繫辭》上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最切事入情。道、釋二二氏以書與言之不能盡,乃欲并書與言而俱廢之,似斬首以療頭風矣。《圓覺經》云:“有照有覺,俱名障礙。……照與照者,同時寂滅;譬如有人,自斷其首,首已斷故,無能斷者”;蓋彼法方且沾沾以下策馬捷徑焉!晁迥《法藏碎金錄》卷四:“孔子曰:‘余欲無言’,有似維摩詰默然之意”;沈作喆《寓簡》卷七亦謂維摩詰默然似顏回之“終日不違如愚”。
[增訂四]《莊子·知北遊》:“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
時有明法而不議,萬物有成理而不說”;郭象註:“此
孔子之所以云:‘予欲無言’。”援孔入道,如晁迥之援
孔入釋也。
援儒入釋,如水與油,非若釋之於道,如水與乳也。陸九淵《象山全集》卷三四《語錄》:“如曰:‘予欲無言’,即是言了”,意亦欲區别孔子於維摩詰耳。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11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一七 五八章(禍福倚伏)
“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按《淮南子·人間訓》論“禍福之轉而相生”,舉塞翁得馬失馬為例,而班固《幽通賦》云:“北叟頗識其倚伏”,“北叟”者、“塞翁”,“倚伏”本《老子》,正以《淮南》喻《老》也。《文子·符言》:“惟聖人知病之為利,利之為病”;又《微明》:“禍與福同門,利與害同鄰,是非至精,莫之能分。……利與害同門,禍與福同鄰,非神聖莫之能分”;曰“同門”、“同鄰”,猶“倚”、“伏”耳。“禍兮福倚”即西語所謂“化裝之賜福”(blessings in disguise),自慰亦以慰人之常談;“福兮禍伏”則不特可自惕惕人,更足以快饜妬羡者幸災樂禍之心。閱世觀化,每同此感,初不必讀《老子》、《文子》而後恍然。如《戰國策·楚策》四或謂楚王曰:“禍與福相貫,生與亡為鄰”;《燕策》一齊王“按戈而却曰:‘一何慶弔相隨之速也!”;《韓策》三或謂韓公仲曰:“夫孿子之相似者,唯其母知之而已;利害之相似者,唯智者知之而已”;十七世紀法國政治家(Richelieu)常語人:“時事轉换反復,似得却失,似失却得”(附外文)。“孿子”之喻視“同門”、“同鄰”更新切。《大般湼槃經·聖行品》第七之二:“如有女人入於他舍,是女端正,顏貌璝麗。……主人見已,即便問言:‘汝字何等?繫屬於誰?’女人答言:‘我身即是功德大天。……我所至處,能與種種金、銀、瑠璃、頗梨、真珠。……’主人聞已,……即便燒香散花,供養禮拜。復於門外,更見一女,其形醜陋,衣裳弊壞,……女人答言:‘我字黑闇。……我所行處,能令其家所有財寶一切衰耗。’主人聞已,即持利刀,作如是言:‘汝若不去,當斷汝命!’女人答言:‘汝甚愚痴!……汝家中者,即是我姊。我常與姊,進止共俱;汝若驅我,亦當驅彼。’主人還入,問功德大天。……言:‘實是我妹;我與此妹,行住共俱,未曾相離。”“行住不離”與‘倚伏”、“姊妹”與“孿子”,命意一揆,而美醜顯殊則不如“伏”與“相似”之造微矣。古希臘詩人亦歎:“上天錫世人一喜,必媵以二憂”(The im-mortals apportion to man two sorrows for every boonthey grant)。前論第二章引王安石《字說》解《老子》“美斯為惡”,以羊肥則“有死之道”為例,足相發明。《晉書》卷七五《王湛等傳·論》:“亦猶大彘腴肥,不知禍之將及”;孫之騄《蟹錄》載徐渭自題畫蟹詩:“欲拈俗語恐傷時:西施秋水盼南威,樊噲十萬匈奴師,陸羽茶鍬三五枝”---即隱“看汝横行到幾時!”;美俗諺有云:“豬肥即其厄運”(Fattenin'hogs ain't in luck);口腹小故,不妨繼安石為解《老》也。
[增訂二]《逸周書·周祝辭》已云:“肥豕必烹。”
[增訂三]齊己《野鴨》:“長生缘甚瘦,近死為傷肥”,
即王安石釋“美”之旨。張君觀教曰:“徐渭自题晝蟹
诗第二句寓‘看’字,第三句寓‘横行’字,皆易識。
第四句非申說不解:‘茶鍬’即茶匙,匙者、搯取之具;
‘茶鍬三五枝’即‘搯幾匙’,諧音為‘到幾時’也。”
“禍福轉而相生”又同“命運車輪”(the Wheel ofFortune)之說,參觀《全漢文》卷論董仲舒《士不遇賦》。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12
[增訂五]故西人說禪,亦歎其雙關語之應接不暇云
(M·C·Hyers,Zen and the Comic Spirit,1974,p·144,
the Profusion 0f Puns)。
狡獪可喜,膾炙眾口,猶夫《老子》之“道可道”、“不厭不厭”、“病病不病”也。經、子中此類往往而有。《禮記·文王世子》武王“夢帝”,以為天錫以“鈴”,而文王釋為天錫以“齡”,孔《正義》引皇侃說甚當。《左傳》襄公二十七年伯州犁曰:“令尹將死矣!不及三年。……信以立志,參以定之;信亡,何以及三?”《正義》:“‘參’即‘三’也”;《文選》袁宏《三國名臣序贊》:“三光參分,宇宙暫隔”,是其遺意。
[增訂二]《論語·衛靈公》記孔子曰:“不曰‘如之
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承兩“如
之何”而三焉,詞氣却迥異,亦文詞之拈弄也。
《國語·晉語》九:“董叔娶於范氏,叔向曰:‘盍已乎!’曰:‘欲為繫援焉[韋昭註:自繫綴以為援助]。’他日,……范獻子執而紡[韋註:懸也]於庭之槐,叔向過,曰:‘子盍為我請乎!’叔向曰:‘求繫既繫矣,求援既援矣;欲而得之,又何請焉!’”“繫”連、“援”助雙關為綑縛之“繫”、鈎弔之“援”,真鄒誕解“滑稽”所謂“能亂同異”者(詳見《史記》卷論《樗里子、甘茂傳》),而“繫援”之兼聯合與懸掛兩義又酷肖富蘭克林之雙關名言(All hang together or all hang separately)也。《莊子·則陽》:“靈公之為靈’,則郭象註已明言:“‘靈’有二義”矣。《公孫龍子·指物論》:“物莫非指,而指非指”,下句猶僧肇《寶藏論·離微體静品》第二:“指非月也”;“指”兼指(sign)與旨(significatum)二義焉。《淮南子·精神訓》:“能知一,則無一之不知也;不能知一,則無一之能知也”;高誘註:“上‘一’、道也,下‘一’、物也。”《春秋繁露·五行對》:“故五行者,五行也”;合觀《五行五事》篇,則上“行”、金水木火土,而下“行”、貌言視聽思爾。聊舉詞章數例,一以貫之。王維《戲贈張五弟諲》之二:“宛是野人也,時從漁父漁”;韓偓《八月六日作》之二:“圖霸未能知盗道,飾非唯欲害仁人”;《清波雜志》載張元題詩僧寺:“夏竦何曾聳,韓琦未必奇”;元好問《出都》:“官柳青青莫回首,短長亭是斷腸亭”;此《禮記》“齡”、“鈴”與《左傳》“參”、“三”之類也。庾信《詠懷》:“平生何謂平”;劉叉《修養》:“世人逢一不逢一”;陸龜蒙《和襲美新居》:“辯伏南華論指指,才非玄晏借書書”;袁宏道《徐文長傳》:“無之而不奇,斯無之而不奇也”;此《老子》“道可道”、《公孫龍子》“指非指”、《淮南子》“知一無一”之類也。《莊子》“靈公之為靈”,厥類更夥,如陳琳《為曹洪與魏文帝書》:“怪乃輕其家邱,……猶恐未信邱言”(《文選》李善註:“孟康《漢書》註曰:‘邱、空也’;此雖假孔子名而實以空為戲也”;參觀《漢書·儒林傳》:“疑者邱蓋不言”,如淳註:“齊俗以不知為‘邱”,師古註:“非也,……效孔子自稱‘邱’耳”);《梁書·朱异傳》武帝曰:“朱异實异”,又《太平廣記》卷二四六引《談藪》梁武曰:“吴均不均,何遜不遜,宜付廷尉”(《南史》卷三三《何遜傳》作“帝曰:‘吴均不均,何遜不遜,未若吾有朱异,信則異矣!’”);盧仝《與馬異結交詩》:“是謂大同而小異”;陳繼儒《眉公詩錄》卷二《香雨樓》:“川光白賁,蕙草碧滋;馬遠不遠,大痴非痴”;談遷《棗林雜俎》仁集載聯:“自成不成,福王無福”;王霖《弇山詩鈔》卷三《客有評余詩者,云在“西江派”中,作數語謝之》:“敢道後山今有後,須知雙井古無雙。”
[增訂三]袁文《甕牖閒評》卷一:“萱草豈能忘憂也!
《诗》言‘焉得諼草,言樹之背’者,‘諼’訓‘忘’,
如‘終不可諼兮’之‘諼’;蓋言:‘焉得忘憂之草而
樹之北堂乎?’……‘諼’字適與‘萱’字同音,故
當時戲谓萱草為‘忘憂’,而註詩者適又解云:‘諼草
令人忘憂。’後人遂以為誠然也。”則亦經籍中雙關之
例矣。
[增訂四]兹復益古籍中雙關數事。《吕氏春秋·異
寶》:“楚越之間有寝之丘者,此其地不利而名甚惡”;
高诱註:“惡谓丘名也。”其地即寢丘也;“名”指“丘”
耶?指“寝”耶?抑二“名”均非美稱,合而為“甚
惡”耶?或可申原引陳琳《為曹洪與魏文帝書》李善
註。《晉書·王濟傳》:“武帝嘗會公卿藩牧於式乾殿,
管錐編
老子王弼注(一九则)
一九 七八章(“正言若反”)
“聖人云: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之不祥,是謂天下王。正言若反。”按蘇轍《老子解》云:“正言合道而反俗,俗以受垢為辱、受不祥為殃故也。”他家之說,無以大過,皆局於本章。夫“正言若反”,乃老子立言之方,《五千言》中觸處彌望,即修詞所謂“翻案語”(paradox)與“冤親詞”(oxymoron),固神秘家言之句勢語式耳。
有兩言於此,世人皆以為其意相同相合,例如“音”之與“聲”或“形”之與“象”;翻案語中則同者異而合者背矣,故四一章云:“大音希聲,大象無形。”又有兩言於此,世人皆以為其意相違相反,例如“成”之與“缺”或“直”之與“屈”;翻案語中則違者諧而反者合矣,故四五章云:“大成若缺,大直若屈。”復有兩言於此,一正一負,世人皆以為相仇相克,例如“上”與“下”,冤親詞乃和解而無間焉,故三八章云:“上德不德。”此皆蘇轍所謂“合道而反俗也”。然猶皮相其文詞也,若抉髓而究其理,則否定之否定爾。反正為反,反反復正(Duplex negatio affirmat);“正言若反”之“正”,乃反反以成正之正,即六五章之“與物反矣,然後乃至大順”。如七章云:“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非以其無私耶?故能成其私。”夫“自生”、正也,“不自生”、反也,“故長生”、反之反而得正也;“私”、正也,“無私”、反也,“故成其私”、反之反而得正也。他若曲全枉直、善行無轍、禍兮福倚、欲歙固張等等,莫非反乃至順之理,發為冤親翻案之詞。《金剛仙論》卷三:“我謂為有,如來說無;我適謂無,如來復為我說有,此明中道之理”;
[增訂二]參觀前論第二章引《壇經·付囑品》。《大般
湼槃經·獅子吼菩薩品》第一一之一亦言:“無常、無
斷,乃名中道”;《梵行品》第八之二:“世尊有大方便:
無常說常,常说無常;我說無我,無我說我;非道说
道,道說非道’云云都二十餘句。《付囑品》有“五
對”、“十二對”、“三十六對”之目,谓:“問‘有’將
‘無’對,問‘無’將‘有’對,問‘凡’以‘聖’對,
問‘聖’以‘凡’對。”“二道相因,生中道義”;亦“大
方便”之屬也。
神會《語錄》第一殘卷:“今言中道者,要因邊義;若不因邊義,中道亦不立”;施彦執《北窗炙輠》卷上記一僧曰:“佛法豈有他哉?見人倒從東邊去,則為他東邊扶起;見人倒從西邊去,則為他西邊扶起;見渠在中間立,則為他推一推”(參觀方回《桐江集》卷一《名僧詩話序》、《獨深居點定〈玉茗堂集〉》文卷三《〈五燈會元〉序》、尤侗《艮齋雜說》卷六論禪語得“翻案法”)。與“正言若反”,可相說以解也。
德國神秘宗一詩人(Daniel von Czepko)嘗作小詩,題曰《因彼故此》(Jedes dutch Andere),足為翻案語、冤親詞、正言若反之式樣。故如“黑暗之光”(附外文)、“死亡之生”(We needdeath to live that life which we cannot outlive:to liuebut that he thus may neuer leaue to dy;外文)③、“苦痛之甘美”(
附外文)等語,不可勝稽,皆神奇而化臭腐矣。
[增訂四]聖·奥古斯丁讚頌上帝,皆出以“冤親詞”,
如云:“至隱而至顯”,“長動而長止”,“赫怒而寧静”,
“言說而緘默’(Secretissime et praesentissime;semper
agens,semper quietus;irasceris et tranquillus;loquens
muti·--Confessions,I,iv,Loeb,Vol·l,P·8);又自
省云:“人居世間,乃死亡之生歟?抑生存之死歟?”
(dico vitam mortalem,all mortem vitalem?--ib·l·vi,
P·12)
嘗試論之。道不可言,言滿天下而仍無言;道常無為,無所不為而仍無為;乃至“廢心而用形”(《列子·仲尼》),“跡每同人,心常異俗”(《全唐文》卷九二三司馬承禎《坐忘論》),“雖妻非娶,雖饗非取”(《五燈會元》卷二元珪章次)。神秘宗所以破解身心之連環、彌縫言行之矛盾者,莫非正言若反也,豈特一章一句之詞旨而已哉!
《荀子·榮辱篇》曰:“陋也者,天下之公患也。”患之而求盡免於陋,終不得也;能不自安於陋,斯亦可矣。蘇轍之解《老子》,旁通竺乾,嚴復之評《老子》,遠徵歐羅;雖於二西之書,皆如賣花擔頭之看桃李,要欲登樓四望,出門一笑。後賢論釋,經眼無多,似於二子,尚難為役。聊舉契同,以明流别,匹似辨識草木鳥獸之羣分而類聚爾。非為調停,亦異攀附。何則?玄虚、空無、神秘三者同出而異名、異植而同種;傾蓋如故,天涯比鄰,初勿須强為撮合。即撮合乎,亦如宋玉所謂“因媒而嫁,不因媒而親”也。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14
管錐編
列子張湛注(九则)
二 天瑞
“用之不勤”;《註》:“王弼曰:‘無物不成而不勞也。’”按見《老子》六章;五二章:“終身不勤”,王弼註:“無事永逸”,可相發明。《國語·楚語》上范無宇曰:“大能掉小,故變而不勤”,韋昭註:“變、動也,勤、勞也”;《易·繫辭》:“乾以易知,坤以簡能”,韓康伯註:“不為而善始,不勞而善成。”二節足釋此句之詞意。《淮南子·原道訓》:“纖微而不可勤”,高誘註:“勤、盡也”,而下文:“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高誘註:“既、盡也,勤、勞也。”一篇之内,若相違異,殊見註者之非率爾漫與。蓋“既”既訓“盡”,“勤”復訓“盡”,修詞之餘食贅行也;且質體之耗則曰“盡”,運用之疲則曰“勞”,二義相成,而明體示用,言各有宜。《禮記·樂記》:“徵亂則哀,其事勤,羽亂則危,其財匱”;“事”曰“勤”、勞也,言作用也,“財”曰“匱”、盡也,言積體也。《本經訓》:“取焉而不損,酌焉而不竭”,高誘註:“損、減也,竭、盡也。”“既”與“勤”體用異詞,此則數量異詞,“損”之與“竭”皆減少也、而程度别矣。《北堂書鈔》卷六五引劉楨《魯都賦》:“挹之不損,取之不動”,“動”字必“勤”之訛,又屬“竭、盡”之義,蓋亦與“損”對照以示比量也。訓詁須兼顧詞章、義理,此其一例。英詩人託為大自然(Nature)語云:“吾無幾微用力之容”(There is no effort on my brow),即“不勞”之“不勤”耳。
“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按《全唐文》卷五一九梁肅《〈神仙傳〉論》:“夫人之生,與萬物同,……生死相沿,未始有極。……列禦寇謂:‘生者不能不死,死者不能不化’,蓋謂此也。彼仙人之徒方竊竊然化金以為丹,煉氣以存身,覬千百年居於六合之内。……號為道流,不亦大可哀乎!”蓋誤憶《列子》語也,然忘言而頗得意;梁氏奉釋氏天台宗,其外生死之旨固宜與莊、列有契耳。
“故生物者不生,化物者不化”;《註》:“《莊子》亦有此言,向秀註”云云。按《莊子》佚文,《困學紀聞》卷一一翁元圻註已輯補。
“萬物皆出於機,皆入於機”云云;《註》:“生於此者,或死於彼,死於彼者,或生於此,而形生之主未嘗踅無。是以聖人知生不常存,死不永滅,一氣之變,所適萬形。”按《列子》此節取《莊子·至樂》結尾鋪張增飾,郭象註云:“此言一氣而萬形,有變化而無死生也。”張湛註襲郭象語,復用《列子》本篇下文林類節之“故死於是者,安知不生於彼”,及《楊朱》篇之“知生之蹔來,知死之蹔往”。移花接木,而托樑易柱,陰以《莊子》之變化牽合釋氏之輪迴,正如《弘明集》卷五以桓譚“薪火之譬”牽合釋氏神不滅之教也。雖乖《莊子》原意,却得《列子》用心。《莊严·知北遊》:“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臭腐復化為神奇,神奇復化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氣耳”;未嘗不可資深文附會,作輪迴說之張本,郭、張兩註中“一氣”二字即自此出。故《列子》實每駸駸已入乎釋,而貌猶依依未離乎道,竊取而若袖手,逸出而似裹足,洵工於陰陽向背者,亦依託之雄哉!陳澧《東墊讀書記》卷一二論“列子乃中國之佛”,又引錢大昕《養新錄》、洪亮吉《曉讀書齋初錄》皆謂輪迴說出《列子》;不知王應奎《柳南随筆》卷一論林類節早曰:“則知輪迴之說,自佛氏未入中國以前,固已開其端矣。”
[增訂三]《容齋四筆》卷一引林類節,以為“此一節
即張湛《序》所谓‘與佛經相參’者也”,其意即指“輪
迴”。熊伯龍《無何集》卷一三亦云:“輪迴之說不起
於佛教;佛教未興,《列子》已有‘往反’之說。《列
子》云云,此輪迴之說也。”
《列子》本篇以此節遥為林類語先容,以“出機入機”暗為輪迴假道;張湛此節註預露其隱,傾筐箧而揭葫蘆,後文林類語下乃反無註,閃屍藏頭,處士殆得黄祖腹中意耶? 《荀子·正名》:“狀變而實無别而為異者,謂之‘化’,有化而無别,謂之‘一實’”;楊倞註:“化者,改舊形之名,若田鼠化為鴽之類。”《莊子·至樂》所舉“烏足之根為蠐螬、葉為胡蝶”等等,實不外其事。蓋狀變形改之“化”,是處即有,夫人盡覩。自蛹成蛾,卵成鳥,以至“腐草為螢”、“老筐為雀”,流俗之所共談,初無待儒家、道家之深識創見;且僉就形論形,亦未嘗思出其位,傍及於形與神之離合也。生死輪迴之於形氣變化,彌近似而易亂真。變化祇言形不常存,輪迴則主神不終滅;變化知有形一端而已,輪迴則剖形神為兩橛,形體可更而昭靈不昧、元神無改。《太平廣記》卷三八七《圓觀》(出《甘澤謠》)載牧豎歌竹枝詞云:“三生石上舊精魂,賞月吟風不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輪迴之旨盡於一、四兩句中矣。《國語·晉語》九趙簡子歎曰:“雀入於海為蛤,雉入於淮為蜃,黿鼉魚鼈莫不能化;唯人不能,哀夫!”郭璞生當玄風大扇之世,賦《游仙詩》,嚮往於“漆園傲吏”,乃使趙簡子事曰:“淮海變微禽,吾生獨不化!”具徵璞於《莊子》之“出機入機”未作輪迴解,而於《列子》之“出機入機”又未嘗知聞也。《太平廣記》卷一O一《韋氏子》(出《續玄怪錄》)記相里氏子泣語其妻曰:“洪爐變化,物固有之。雀為蛤,蛇為雉,雉為鴿,鳩為鷹,田鼠為鴽,腐草為螢,人為虎、為猨、為魚、為鼈之類,史傳不绝。[君委形之後,神化]為烏,豈敢深訝!”則已以趙簡子所言形體變化(metamorphosis)與佛教所言轉世輪迴(metempsychosis)通為一談,猶《莊子·至樂》之旨淆於《列子·天瑞》之旨耳。
“又有人鍾賢世”;《註》:“‘鍾賢世’宜言‘重形生’。”按同篇:“終進乎?不知也”;《註》:“‘進’當為‘盡’,此書‘盡’字例多作‘進’也。”《列子》一書用字,每同聲通假,羌無故實,度越常理,此兩例是也。他如同篇之“仞而有之”及《周穆王》之“夢仞人鹿”,借“仞”為“認”;《黄帝》之“口所偏肥”,借“肥”為“非”,“姬將語汝”、“姬魚語汝”,借“姬”、“魚”為“居”、“予”,“二者亦知”,借“亦”為“易”,“心庚念是非,口庚念利害”,借“庚”為“更”,“狀不必童而智童”,借“童”為“同”;《周穆王》之“述之郵者”、“幾虚語哉”,《楊朱》之“清之郵,貞之郵”,借“郵”、“幾”為“尤”、“豈”;《湯問》之“行假念死乎”,借“行假”為“何暇”。幾類“枇杷”作“琵琶’、“花椒生薑”作“花菽生江”等笑枋。
[增訂三]經籍中同聲訛傳,每無異後人之寫别字。如
《禮記·問喪》:“雞斯徒跣”,鄭玄註:“當為‘笄纚’,
聲之误也”;《禮器》:“詔侑武方”,鄭註:“‘武’當為
‘無’,聲之誤也。”沈濤《銅熨斗齋隨筆》卷二:“《周
禮·秋官》:‘以荒辨之法治之’,註:‘鄭司農云:辨、
讀為風别之别’;又:‘正之以傅别約劑’,註:‘古文
書别為辨,鄭司農云:辨讀為風别之别。’‘風别’字
未見所出,古讀‘風’音如‘分’,故傳寫誤。”觀《詩
經》中《绿衣》《雄雉》等篇,“風”字與“心”字叶
韻,沈說得之。《潛夫論·志氏姓》:“拜[張]良為韓
信都,‘信都’者,‘司徒’也。俗間音不正,曰‘信
都’,或曰‘申徒’或‘勝屠’,然其本共一‘司徒’耳。”
吴聿《觀林詩話》記宛丘逆旅壁間畫一婦人鞋樣,下
题云:‘不信但看羊子解,便须信道菊兒姜”;“羊”、
“樣”,“解”、“鞋’,“菊”、“脚”,“姜”、“强”也。胥
堪與《聊齋志異》卷一一《嘉平公子》所嘲“花菽生
江”速類。均當作平等觀,未可榮古而虐今,贵遠而
賤近也。
《楊朱》之“為欲盡一生之歡”,“究其所以放於盡”,《仲尼》之“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則又書“盡”、“更”本字。文廷式《純常子枝語》卷二三因阮籍《詠懷》詩沈約註:“‘游’字應作‘由’,古人字類無定也”,遂謂“漢晉人用字假借之例甚寬”,如借“堂”作“唐”、“祈”作“期”等;惜未徵之《列子》。林希逸《竹溪鬳齋十一稿》續集卷二《四和‘除’字韻寄元思别駕》:“好友年來吟驟進,相逢何曰語姬魚!”下句倉卒不可解,既而思之,林氏曾撰《列子口義》,正以《黄帝》篇“姬魚語汝”為來歷耳。
“無知也,無能也,而無不知也,而無不能也。”按自是釋、道之高論,已成老生之常談。晁迥《法藏碎金錄》卷二:“古德云:‘有所知者,有所不知,無所知者,無所不知。’上八字有似夜有其燭,燭不及而有所不見;下八字有似晝無其燭,燭不用而無所不見。”設譬甚佳,可以借解。
“運轉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損盈成虧,随世隨死,往來相接,間不可省,疇覺之哉?凡一氣不頓進,一形不頓虧。……亦如人自世至老,貌色智態,亡日不異,皮膚爪髮,隨世隨落,非嬰孩時有停而不易也。間不可覺,俟至後知”:《註》:“此則莊子舟壑之義。”按《莊子·秋水》:“物之生也,若驟若馳,無動而不變,何為乎,何不為乎,夫固將白化”;又《養生主》:“指窮於為薪,火傳也,不知其盡也”;郭象註:“人之生也,一息一得耳,向息非今息,故納養而命續”;與《列子》此節意義較近,張湛等僅知有《大宗師》而已! “間”如《墨子·經》上“有間,中也;間,不及旁也”之“間”,“俟至”之“至”即“及旁”之“及”;“停”如《水經注》卷一三平城静輪宫節“物不停固”或卷一六太學石經節之“世代不同,物不停故”之“停”,即朱慶餘《近試上張籍》“洞房昨夜停紅燭”之“停”,謂保留。《莊子·大宗師》所言“密移”,乃潛移也,故曰:“然而夜半有力者負之而走,昧者不知也。”《列子》此節所言“密移”,乃漸移也,息息不停,累微得著,故曰:“間不可省、覺,不頓進、虧。”着眼大異。漸必潛,而潛未必漸。黑格爾論量之漸積(附外文)以至質之突變(ein qualitativer Sprung),舉母腹中兒自懷胎漸至免身為例,與列子之舉嬰孩至老為例,其揆一焉。劉晝《新論·惜時》篇:“夫停燈於缸,先熖非後熖,而明者不能見;藏山於澤,今形非昨形,而智者不能知。何者?火則時時滅,山亦時時移。”亦如張湛以《列子》之漸移解《莊子》之潛移,實非夜半負山之本旨。《淮南子·說林訓》:“河水之深,其壤在山”,高誘註:“言非一朝一夕”,仍屬朝夕漸移,非半夜潛移也。《列子》“自世至老”之喻,近取諸身,如嵇康《養生論》:“亡之於微,積微成損,積損成衰,從衰得白,從白得老。”其寓意又與釋氏暗通消息,如《肇論·物不遷論》第一云:“然則莊生之所以藏山,仲尼之所以臨川,斯皆感往者之難留,豈曰排今而可往?人則謂少壯同體,百齡一質,徒知年往,不覺形随。是以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鄰人皆愕然”(元康《肇論疏》卷上:“未詳所出經也”)。至《弘明集》卷五羅含《更生論》:“今談者徒知向我非今,而不知今我故昔我耳”,則如《天瑞》林類之言輪迴轉世,命意大異。就一生言,“今人”非“昔人”,而兼他生言,“今我”是“昔我”,胡越肝膽之旨爾。詞章如劉禹錫《送鴻舉遊江南》七言古詩《引》:“因思夫冉冉之光,渾渾之輪。時而言,有初、中、後之分;日而言,有今、昨、明之言;身而言,有幼、壯、艾之期。乃至一謦欬、一彈指中際皆具,何必求三生以異身耶?”(參觀蘇軾《過永樂文長老已卒》:“三過門間老病死,一彈指頃去來今”);柳宗元《戲題石門老東軒》:“坐來念念非昔人”;邵雍《擊壤集》卷一二《寄曹州李審言龍圖》之二:“嚮日所云‘我’,如今却是‘伊’;不知今日我,又是後來誰?”皆“薪盡火傳”、“無日不異”、“猶昔非昔”之佳詮也。《維摩詰所說經·弟子品》第三:“諸法不相待,乃至一念不住”,肇註:“彈指頃有六十念過”,而康僧會《安般守意經序》:“彈指之頃,心九百六十轉;一日一夕,十三億意”(《全三國文》卷七五;《法苑珠林·釋念篇》第二六引《惟無三昧經》則云:“一日一宿,有八億四千萬念”);若“念念非昔人”,則一晝夜當得十三億我!西方舊日詩家謂人心變動不止,一小時中二十餘今昔人代謝(Oh,what a thing is man!…/He is sometwentie sev'rall men at least/Each sev'rall houre):近世文家言經久不變之情感乃無量數似同實異、乍生即滅之情感連續而成(附外文),吾人一生中心性死而復活,相繼相貫(附外文);或言瞬息間百千萬我故新遞續(Riconescete forse anchevoi ora,che un minuto fa voi eravate un altro ? Non solo,ma voi eravate anche cento altri,centomila altri)。亦有質往年遷之說。斯賓諾莎言人身中新陳代謝,每至通體都失本來(in aliam naturam a sua prorsus diversammutari),何待横屍,方為死亡(Nam nulla ratio me cogit,ut statuam Corpus non mori,nisi mutetur in cadaver)。叔本華言吐故洩穢(das stete Aushauchen und Abwerfenvon Materie)即肉體之部分死亡,人於大死、全死以前,無時無日不小死(附外文)。流俗又相傳人之骨肉髮膚每七年悉换却一過(But seven yearsI suppose are enough to change every pore of one's skin;Our bodies every seven years are completely fresh-materialed:the same and not the same)。占詩有云:“生命即息息相續之死亡”(presentes succesienes de difunto);當世名家小說中託為醫生語曰:“生即死”(Tja,Leben istSterben—Une destruction organique)。皆此意爾。
榮啟期曰:“天生萬物,唯人為貴,而吾得為人,是一樂也。……男尊女卑,……吾既得為男矣,是二樂也。人生有不見日月、不免襁褓者,吾既已行年九十矣,是三樂也。”按後世詞章熟典之“榮期三樂”也,又見《說苑·雜言》、《孔子家語·六公》。二西之書有酷類者。《四十二章經》記佛說:“既離三惡道[地獄、餓鬼、畜生],得為人難;既得為人,去女即男難;既得為男,六情完具難;六情完具,生中國難”;希臘哲人泰理斯(Thales)亦常曰:“吾有三福(three blessings):吾生得為人而不為畜,是一福也;得為男而不為女,是二福也;得為希臘上國之民而不為蠻夷,是三福也”(First,that I wasborn a human being and not one of the brutes;next,that I was born a man and not a woman;thirdlY aGreek and not a barbarian)。享上壽與生上國孰勝,盍各言志,不必是丹非素耳。
“杞國有人憂天崩墜,身亡所寄,廢寢食者。”按此與《湯問》篇愚公移山事,於《列子》書中流傳最著,已為恒言成語。《海外軒渠錄》寫飛浮島國(Laputa)之民愁慮無寧晷(never enjoying a minute's peace ofmind),所憂蓋天體將生變故(their apprehensionsarise from several changes they dread in the celestialbodies),例如惴惴恐日輪漸逼地球,行且吸而吞之,以是寢不安席,生趣全無(they can neither sleep quietlyin their beds,nor have any relish for the commonpleasures or amusements of life)。此亦西方寓言中之杞人也,特無“往曉之”者耳。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16
管錐編
列子張湛注(九则)
三 黄帝
“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註》:“神道恍惚,不行而至者也。”按《周穆王》:“吾與王神游也,形奚動哉?”;《註》:“所謂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全取《易·繫辭》上:“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三國志·魏書·何晏傳》裴註引《魏氏春秋》記晏品目朝士有曰:“‘唯神也,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吾聞其語,未見其人”;蓋魏、晉人喜用之語。
列子“進二子之道,乘風而歸”;《註》:“《莊子·逍遥遊》:‘列子御風而行,泠然善。”按下文列子告尹生曰:“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不覺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隨風東西,猶木葉幹殼。竟不知風乘我耶?我乘風乎?”《仲尼》篇“足之所履”句下尚有“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則理無所隱矣”等語,無“随風東西”云云。周君振甫曰:“《莊子》:‘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郭象註:‘非風則不得行,斯必有待也,唯無所不乘者無待耳。’列子:‘心凝神釋’云云,張湛註:‘無待於外。’御風一事也,而《列子》之境高於《莊子》,豈非仿襲前人而欲駕出其上,所謂與占争强梁乎?”蘇轍《樂城集》卷一八《御風辭題鄭州列子祠》有云:“苟非其理,屨屐足以折趾,車馬足以毁體,萬物皆不可御也,而何獨風乎?昔吾處乎蓬蓽之間,止如枯株,動如槁葉,居無所留而往無所從也。有風瑟然,拂吾廬而上,……而吾方黜聰明,遣心胸,足不知所履,手不知所馮,澹乎與風為一,故風不知有我而吾不知有風也。蓋兩無所有,譬如風中之飛蓬耳。超然而上,薄乎雲霄而不以為喜也,拉然而下,隕乎坎井而不以為凶也。夫是以風可得而御矣。今子以子為我,立乎大風之隧,凛乎恐其不能勝也,蹙乎恐其不能容也。……子不自安,而風始不安子躬矣。子輕如鴻毛,彼將以為千石之鐘;子細如一指,彼將以為十仞之墉。”寫“心凝形釋”頗工,錄以供共賞焉。
“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後,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後,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顏而笑。七年之後,從心之所念,庚無是非,從口之所言,庚無利害,夫子始一引吾並席而坐。九年之後,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歟。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歟。……内外進矣。”按循堦漸升,几分四級,張湛註已闡言之。然說七年云:“順心之極,任口之理”,說九年云:“恣其所念,縱其所言”;區畫差別,似欠分明。可參觀《老子》卷第四O章;苟假郭象語道之,七年“遣是非”,九年“又遣其遣”也。
[增訂四]郭象註《齊物論》所谓“又遣其遣”,即《知
北遊》所謂“無無”(見二册78頁)。按《庚桑楚》又云:
“有不能以有為有,必出乎無有,而無有一無有”;郭註:
“若無能為有,何謂無乎?一無有遂無矣。無者遂無”;王
先謙《集解》引宣云:“並無有二字亦無之。”龍樹《中
論·觀湟槃品》既言:“何處當有無?”《觀行品》第一三
又云:“大聖說空法,為離諸見故,若復見有空,諸佛所
不化。……譬如有病,須服藥可治,若藥復為病,則不可
治。”《大智度論》卷三一《釋初品中十八空》:“先以
法空破内外法,復以此空破三空,是名空空”;卷三六《釋
習相應品之二》:“以空破空,亦無有空。……破一切法,
空亦復空。”莊子於“無有一無有”,釋氏於“空破空”,
皆丁寧反復。西方近日論師目佛說為“消極之虚無主義”,
并“虚無”而否定之(附外文),尚未及於漆園之微言也。
葉廷琯《吹網錄》卷一引顧陳垿《抱桐讀書眼》說《論
語·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云:
“意、必、固、我,常人之情。毋意、必、固、我者,賢
人之學。并绝去禁止之迹,自然無此四者,
此聖人之不可及也。‘绝四’是‘绝四毋’。”竊謂
此與宋楊簡《绝四記》之說暗合,亦即拾莊生“坐忘”、
“遣遣”及列子“從心”、“横心”之緒,以申孔門之教
爾。劉將孫《養吾齋集》卷八《解<金刚經>序》:“此
真為人解縛滅擔。……昔吾夫子亦有四句偈曰:‘毋
意,毋必,毋固,毋我”;似尚未深求至於斯極也。
《莊子·達生》云:“知忘是非,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忘其忘即遣其遣,白居易《隱几》:“既適又忘適,不知吾是誰”,本此。又《莊子·大宗師》女偊曰:“吾猶守而告之,參日而後能外天下。……吾又守之,七日而後能外物。……吾又守之,九日而後能外生”,又顏回曰:“回忘仁義矣!……回忘禮樂矣!……回坐忘矣!”;《寓言》顏成子游曰:“自吾聞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從,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來,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列子》斯節命意遣詞,均出《莊子》,捉置一處,便見源流。《列》之襲《莊》,世所熟知,然祇覩其明目張膽者,至脱胎换骨、假面化身處,則識破尚鮮也。“不知”、“忘適”、“坐忘”之境,不特無是非利善之辨,并泯心物人我之分,渾淪冥漠,故曰“内外進[盡]”。《維摩詰所說經·文殊師利問疾品》第五:“空病亦空”,僧肇註:“階級漸遣,以至無遣也”;顯取郭象“遣其遣”之文,“階級”猶三、五、七、九年之以兩年為一級。《肇論·不真空論》第二:“豈謂滌除萬物,杜塞視聽,寂寥虚豁,然後為真諦乎?誠以即物順通,故物莫之逆;即偽即真,故性莫之易。性莫之易,故雖無而有;物莫之逆,故雖有而無”;又《般若無知論》第三:“聖心虚静,無知可無,可曰‘無知’,非謂‘知無”。西班牙神秘宗師分靈魂静穆(callar)之等衰,初地蒙昧不見外物(dormimos a las cosas temporales),中地悶墨渾忘自我(附外文),終地如沉酣熟眠酒窟中(el anima se adormece como en celdavinaria),黑甜而無所覺知。均可參印“内外進[盡]矣”;“知無”、“遣”也,“無知”、“遣其遣”也;爛醉卧酒窟中,猶《文子·精誠》:“闇若醇醉而甘,卧以游其中”也。
[增訂二]劉宋譯《楞伽經·一切佛語心品》之二:“得
諸三昧身,乃至劫不覺;譬如昏醉人,酒消然後覺。彼
覺法亦然,得佛無上身。”與《文子》及西班牙神秘宗
師取譬相近。
董其昌《容臺别集》卷一:“晦翁嘗謂:‘禪典都從子書翻出,尚有《列子》未經翻出,當更變幻。’不知謂何等語也。吾觀内典有初、中、後發善心,古德有‘初時山是山,水是水,向後山不是山,水不是水,而向後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及佛國禪師《十牛頌》……等次第,皆從《列子》:‘心念利害,口談是非;其次三年,心不敢念利害,口不敢談是非;又次三年,心復念利害,口復談是非,不知我之為利害是非,不知利害是非之為我’,同一關捩。”引《列子》文有舛錯,而能識其與釋說同揆,要為具眼。“古德”語見《五燈會元》卷一七青原惟信章次;《牧牛圖頌》之一O《雙泯》,《牧牛又十頌》之八《人牛俱忘》至一O《入鄘垂手》,即“九年之後”造詣也。董氏引朱熹語,則不詳何出。《朱文公文集为卷六七《觀<列子>偶書》、《别集》卷八《釋氏論》下、《朱子語類》卷六八、又一二五、一二六反復言道士不知讀老、莊書,反“為釋氏竊而用之”,佛書“大抵都是剽竊老子、列子意思”,“列子語、佛氏多用之”,“列子言語多與佛經相類”,“佛家先偷列子”;絕非謂“《列子》未經翻出”。《全唐文》卷六三六李翱《去佛齋論》:“佛所言者,列禦寇、莊周言之詳矣”;宋祁《筆記》卷中:“釋迦、文殊剟言之瘢,刮法之痕,與中國老聃、莊周、列禦寇之言相出入;大抵至於道者,無今古華戎,若符契然”;語皆無病。宋氏撰《新唐書·李蔚傳·贊》論佛經乃曰:“鞮譯差殊,不可究詰,多是華人之譎誕者,攘莊、列之說佐其高,層累架騰,直出其表,以無上不可加為勝”;則不辨疑似,厚誣武斷。而《朱子語類》卷一二六亟稱之曰:“此說甚好!如歐陽公……程子……皆不見他正贓,却是宋景文捉得他正贓。”實則栽贓入罪,早見《魏書·釋老志》載太平真君七年三月詔:“皆是前世無赖子弟劉元真、吕伯疆之徒,乞胡之誕言,用老、莊之虚假,附而益之”;宋祁不得專其文致之功也。《全唐文》卷七五六杜牧《唐故灞陵駱處士墓誌銘》:“尤不信浮圖學,有言者,必約其條目,引《六經》以窒之曰:‘是乃其徒盗夫子之旨而為其詞,是安能自為之!’”;是誣良為盗,唐人且有以佛典為竊攘孔子者!蔣湘南《游藝錄》卷三《别錄》記龔自珍嗤《新唐書·李蔚傳·贊》曰:“此儒者夜郎自大之說耳!”;蔣氏《七經樓文鈔》卷四《西法非中土所傳論》:“或疑釋家書乃竊儒書而偽為者,則陋儒夜郎自大之見也”,當本龔氏,“儒書”即謂“中土”書;卷三《經咒本旨》:“大概中國之佛經竊諸莊、列,西方之佛經本諸婆羅門”,則欲兼采宋祁與龔自珍兩家之論耳。
“而後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也。心凝形釋,骨肉都融”;《註》:“夫眼耳鼻口,各有攸司。今神凝形廢,無待於外,則視聽不資眼耳,嗅味不赖鼻口。”按《仲尼》:“老聃之弟子有亢倉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視而目聽。魯侯聞之大驚……亢倉子曰:‘傳之者妄!我能視聽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我體合於心,心合於氣,氣合於神,神合於無。……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覺、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註》:“耳目者,視聽户牖;神苟徹焉,則視聽不因户牖,照察不閡牆壁耳。”“不能易耳目之用”者,如《公孫龍子·堅白論》:“視不得其所堅,……拊不得其所白。……目不能堅,手不能白”;《莊子·天下》:“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焦氏易林·隨》之《乾》:“鼻目易處,不知香臭”;陸機《連珠》:“臣聞目無嘗音之察,耳無照景之神”;此常世所識也。“視聽不用耳目”、“神合於無”者,神會而不以官受,如《文子·道德》:“故上學以神聽,中學以心聽,下學以耳聽”;此神秘宗侈陳之高境也。《列子》兩節實發揮《莊子·人間世》:“夫徇耳目内通,而外於心知”;“徇”通“洵”,“内通”即“無不同”、“内徹”、“不閡牆壁”,“外於心知”即“不知是心腹六藏之所知”、不以“心聽”。釋典慣言五官通用,如《楞嚴經》卷四:“由是六根互相為用。阿難,汝豈不知,今此會中,阿那律陀無目而見,跋難陀龍無耳而聽,殑伽神女非鼻聞香,驕梵鉢提異舌知味,愛若多神無身覺觸?”又卷一O:“銷磨六門,合開成就,見聞通隣,互用清淨”;《五燈會元》卷一二淨因繼成上堂:“鼻裹音聲耳裹香,眼中鹹淡舌玄黄,意能覺觸身分别,冰室如春九夏凉”,义卷一三洞山良价偈:“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時方得知”;《羅湖野錄》卷一載空室道人作死心禪師讚“耳中見色,眼裹聞聲”;張伯端《禪宗歌頌詩曲雜言·性地頌》:“眼見不如耳見,口說争如鼻說。”詞章如蘇軾《東坡集》卷四。《法雲寺鐘銘》、趙秉文《滏水集》卷二《遊懸泉賦》又卷五《擬和韋蘇州》二O首之七,皆掇拾為文字波瀾。
“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無不同”,即“銷磨六門”,根識分別,掃而空之,渾然無彼此,視可用耳乃至用口鼻腹藏,聽可用目乃至用口鼻腹藏,故曰“互用”;“易耳目之用”則不然,根識分別未泯,不用目而仍須“以耳視”猶瞽者,不用耳而仍須“以目聽”猶聾者也。西方神秘宗亦言“契合”(Correspontia),所謂:“神變妙易,六根融一”(附外文)。然尋常官感,時復“互用”,心理學命曰“通感”(Synaesthesia);徵之詩人賦詠,不乏其例,如張說《山夜間鐘》:“聽之如可見,尋之定無象。”蓋無待乎神之合無、定之生慧。陸機《連珠》言:“目無嘗音之察,耳無照景之神”,“嘗音”之“嘗”即“嘗食”、“嘗藥”之“嘗”,已潛以耳之於音等口之於味;其《擬西北有高樓》明曰:“佳人撫琴瑟,纖手清且閑;芳氣隨風結,哀響馥若蘭”,豈非“非鼻聞香”?有如“昂鼻嗅音樂”(1ifted up their noses/As they smelt music)。楊萬里《誠齋集》卷一七《又和二绝句》之二二:“剪剪輕風未是輕,猶吹花片作紅聲”,嚴遂成《海珊詩鈔》卷五《滿城道中》:“風隨柳轉聲皆绿,麥受塵欺色易黄”,豈非“耳中見色”?有如“天色昏黑中,黄鳴者蟲,朱響者鐘”(sotto il cielo bigio,il giallo grida,il rosso squilla)。
[增訂三]楊萬里謂風吹花而作“紅聲”,嚴遂成謂風
吹柳而作“绿聲”;近世西班牙詩人(Federico Garcia
Lorca)有句云:“碧風。碧樹枝”(Verde viento·Verdes
ramas--“Romance sonambulo”);說者謂風因所吹
之物而得色也(The wind is green here only because of
where it blows--Stanley Bumshaw,ed·,The Poem It-
self,Pelican,238)。《成實論》卷二:“世間事中,兔
角、龜毛、蛇足、鹽香、風色等,是名無”;《文選·
赋·物色》李善註:“有物有文曰‘色’;風雖無正色,
然亦有聲。”此言物理耳。詩人通感圓覽,則不特無中
生有,覩風為“碧”色,且復以耳為目,聞風聲之為
“紅”、“绿”色焉。常語亦曰“風色”,又曰“音色”,
與詩人之匠心獨造,正爾會心不遠。
陳與義《簡齋集》卷二二《舟抵華容縣夜賦》:“三更螢火鬧,萬里天河横”,黄景仁《兩當軒集》卷一九《醉花陰·夏夜》:“隔竹捲珠簾,幾個明星,切切如私語”,豈非“眼裹聞聲”?有如“天上繁星啁啾”(附外文)。《瑯嬛記》卷上莊氏女“每弄《梅花曲》,聞者皆云‘有暗香’”;雖野語乎,亦本聯想而生通感也。道家之“内通”、釋氏之“互用”,言出有因,充類加厲,遂說成無稽爾。
“至人潛行不空,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按本篇上文言華胥國民入水不溺,入火不熱,斫撻無傷痛,乘空如履實,寢虚若處牀;下文言商丘開高臺投下若飛鳥,泳淫隈得珠,入大火取錦,又趙襄子見人從石壁中出,随烟燼上下,游金石,蹈水火;《周穆王》言“化人”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墜,又老成子“學幻”,能存亡自在,翻校四時,冬起雷,夏造冰,飛者走,走者飛。於《莊子·田子方》及《達生》所侈陳“真人”、“至人”伎倆,踵事增華,所欠者,《逍遥遊》中藐姑神人之“乘雲氣、御飛龍”耳。蓋已熟聞釋氏所侈“神通”而刺取之。如《長阿含經》之二O《阿摩畫經》論“專念一心、無覺無觀”之“四禪”云:“身能飛行,石壁無礙,游空如鳥,履水如地”(二四《堅固經》同);《大方廣佛華嚴經·十地品》第二六論“得無量神通力”云:“能動大地,以一身為多身,多身為一身;或隱或顯;石壁山障,所往無礙,猶如虚空;入地如水,履水如地;日月在天,有大威力,而能以手捫摸摩觸”;《大般湼槃經·光明徧照高貴德王菩薩品》第一O之二云:“或時分此一身為無量身,無量之身復為一身;山壁直過,無有障礙;履水如地,入地如水;身成烟焰,如大火聚;……或為城邑聚落舍宅山川樹木;或作大身,或作小身、男身、女身、童身、童女身”;《大智度論·解了諸法釋論》第一二釋“如化”,亦備舉“十四變化”。故梁僧祐《弘明集·後序》已援《列子·周穆王》篇載“化人”事,以證“開士之化,大法萌兆,已見周初”;初唐釋道世《法苑珠林》卷二二載道宣自記乾封二年二月諸天人下降與之問答,得知佛於夏桀時已垂化中國,“有天人姓陸名玄暢”告道宣日:“弟子是周穆王時生,……文殊、目連來化,穆王從之,即《列子》所謂‘化人’者是也”;親聆天語,更鑿鑿有據。後世僧史奉為不刊之典,如南宋釋志磐《佛祖統紀》卷三四徑記穆王時文殊菩薩、目連尊者同來中國,“《列子》‘化人’,即文殊等”。蓋僧徒讀《列子》寓言,如痴人聞說夢,而道宣復以見鬼語坐實之者。《西遊記》第三回孫悟空自誇“聞道”之後,有七十二般變化,如入金石無礙,火不能焚、水不能溺等,已見《莊》、《列》;“變化”即老成子所學之“幻’也。
“用志不分,乃疑於神”;《註》:“專意則與神相似者也。”按此節全本《莊子·達生》,《莊子》“疑”字作“凝”;《列子》此處之“疑於神’,正如《天瑞》之“不生者疑獨,疑獨其道不可窮”,亦“凝”之意。蓋“疑”通“擬”(如《檀弓》曾子責子夏“使西河之人疑汝於夫子”,《漢書·谷永傳》論改作昌陵“費疑驪山”),亦通“凝”。張註兩處,一從字面釋為疑惑,一本通假釋為擬比,皆不切當。俞樾《諸子平議》卷一六乃欲改《莊》從《列》,并舉《莊》下文梓慶削木節為佐證,於義亦墮。夫言非一端:梓慶節“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歟”,承“見者驚猶鬼神”來,明指旁觀者之心事而言,作“疑”是也;此節“乃凝於神”,承痀瘻丈人自稱“有道”而能“不反不側”,蓋當事者示人以攝心專一之旨,正當作“凝”。《管子·形勢》篇:“無廣者疑神’,“無廣’即“不分”,“疑神”亦即“凝於神”矣。《列子·周穆王》:“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正“凝於神”之反;《黄帝》:“心凝形釋”,張註:“神凝形廢”,又可移釋“凝於神”。“執臂若槁木之枝”,非“形廢”而何?故《列》之“疑於神”,宜解為“凝於神”之意,而《莊》之“凝於神”,不必改作“疑於神”之文也。
“海上之人有好漚鳥者”云云。按《容齋四筆》卷一四早言此節與《吕氏春秋·精諭》中一節相同。吕書云:“海上之人有好蜻者’,高誘註:“蜻蜓小蟲”,而《列子》易蟲為鳥。《鶡冠子·泰錄》云:“未離己而在彼者,狎漚也’,陸佃註:“如狎漚者,心動於内,則漚鳥舞而不下。”陸解甚確;則《鶡冠子》之偽作,後於《列子》耶?《三國志·魏書,高柔傳》裴註:“孫盛曰:‘機心内萌’,則鷗鳥不下”;孫在東晉初,殆已見《列子》耶?晉人文字驅遣《列子》,此為朔矣。謝靈運《山居賦》:“撫鷗鲅而悦豫,杜機心於林池”,自註:“莊周云:‘海人有機心,鷗鳥舞而不下”;實用《列子》此文而嫁名《莊子》,
[增訂四]《世說·言語》:“佛圖澄與諸石遊,林公曰:
‘澄公以石虎為海鷗鳥”,劉峻註:“莊子曰:‘海上之
人好鷗者”云云。亦以為事出《莊子》,豈漆園逸文歟?
豈如李商隱《判春》所謂“珠玉終相類,同名作夜光”乎?參觀論《全晉文》孫綽《孫子》。
“有神巫自齊來處於鄭,命曰季咸”一節。按本《莊子·應帝王》“鄭有神巫曰季咸”一節。段成式《酉陽雜俎》續集卷四早謂《列子》此節乃華嚴命一公看心,普寂請柳中庸筮心,說禪師使日照三藏測心等傳說所自出。唐無名氏《歷代法寶記》載“邪通婆羅門”為智說看心事,視段氏所引《說禪師本傳》較多節目。《太平廣記》卷四四七《大安和尚》(出《廣異記》)大安命聖菩薩看心,《五燈會元》卷二南陽慧忠命大耳三藏看心,皆一事而放紛為眾說耳。沈括《夢溪筆談》卷二記山陽女巫事,實亦同根所生也。
“宋有狙公者”一節。按本《莊子·齊物論》“何謂‘朝三’?狙公賦芋曰”一節,而敍事較具首尾。《列》取《莊》文,皆條理之,此即一例,相形之下,《莊子》突如其來,大似狙公事先見《列子》,莊用其語而說明來由矣! “朝三暮四”與“朝四暮三”,所以明“名實不虧”而“喜怒為用”;蓋三四、四三,顛之倒之,和仍為七,故“實”不“虧”而“名”亦未“虧”。《百喻經》之三四:“昔有一聚落,去王城五由旬,村中有好美水。王勑村人日日送其美水,村人疲苦,悉欲遠移。時彼村主,語諸人言:‘汝等莫去。我當為汝白王,改五由旬為三由旬,使汝得近往不疲。’即往白王,王為改之,作三由旬。眾人聞已,便大歡喜。”與賦芋事劇類,改五作三,則不“虧”實而祇“虧”名,亦能回“苦”作“喜”也。作者: 简单就不错 时间: 2008-12-17 02:17
管錐編
列子張湛注(九则)
四 周穆王(“化人”——夢——老役夫——鄭人——病忘——真妄是非之辯)
“西極之國,有化人來”一節。按葉大慶《考古質疑》卷六以“化人”來自“西極”,又厭憎王之“宮室”、“廚饌”、“嬪御”,乃揣度曰:“其佛歟?與宣律師《傳》所謂周穆王時佛法來中國之說脗合。山谷嘗讀《列子》,便謂:‘普通年中事不從葱嶺傳來’,其亦有見於此歟?”厭憎世俗食色居室之奉,未遽即佛;觀陸賈《新語·慎微》篇,知秦漢間“求神仙”者,亦已“苦身勞形入深山,……捐骨肉,绝五穀”。然以此節合之《仲尼》篇“西方聖人”節、《天瑞》篇“死是生彼”節、《湯問》篇“偃師”節等,積銖累羽,便非偶然。作《列子》者意中有佛在,而言下不稱佛,以自示身屬先秦,乃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也。
“夢有六候”一節。按此本《周禮·春官·占夢》,張湛註亦逕取之鄭玄註。“六夢”古說,初未了當:王符《潛夫論·夢列》篇又繁稱寡要,《世說·文學》載樂令語則頗提綱挈領:“衛玠總角時問樂令夢,樂云: ‘是想。’衛云:‘形神所不接,豈是想耶?’樂云:‘因也。未嘗夢乘車入鼠穴、檮虀瞰鐵杵,皆無想無因故也。”“形神不接”之夢,或出於“想”,姑置勿論;樂於“因”初未申說。《列子》此篇“想夢自消”句,張註:“此‘想’謂覺時有情慮之事,非如世間常語盡日想有此事,而後随而夢也。”蓋心中之情欲、憶念,概得曰“想”,則體中之感覺受觸,可名曰“因”。當世西方治心理者所謂“願望滿足”(附外文)及“白晝遺留之心印”(Traumtag,die Tagesreste),想之屬也;所謂“睡眠時之五官刺激”(die Sinnesreize),因之屬也。《大智度論·解了諸法釋論》第一二:“夢有五種:若身中不調,若熱氣多,則多夢見火、見黄、見赤;若冷氣多,則多夢見水、見白;若風氣多,則多夢見飛、見黑;又復所聞、見事,多思惟念故,則夢見;或天與夢,欲令知未來事。”“身中不調”,即“因”;“聞、見、思惟”,即“想”。《全後漢文》卷四六崔寔《政論》:“夫人之情,莫不樂富貴榮華,……晝則思之,夜則夢焉”,“思”即願望耳。《雲笈七籤》卷三二《養性延命論》引《慎子》佚文云:“晝無事者夜不夢”;白晝未遣心印也。《吕氏春秋·道應訓》:“尹需學御,三年而無得焉,私自苦痛,常寢想之,中夜夢受秋駕於師”;《太平御覽》卷七五三引《夢書》云:“夢圍棋者,欲鬬也”;均想夢也。段成式《酉陽雜俎》卷八記盧有則“夢看擊鼓,及覺,小弟戲叩門為街鼓也”;陸游《劍南詩稿》卷一二绝句“桐陰清潤雨餘天”一首題云:“夏日晝寢,夢游一院,闃然無人,簾影滿堂,唯燕蹋筝絃有聲,覺而聞鐵鐸風響璆然,殆所夢也”;均因夢也。黄庭堅《六月十七日晝寢》:“紅塵席帽烏鞾裹,想見滄洲白鳥雙;馬嚙枯萁喧午枕,夢成風雨浪翻江”;滄洲結想,馬嚙造因,想因合而幻為風雨清凉之境,稍解煩熱而償願欲。二十八字中曲盡夢理。《楞嚴經》卷四謂重睡人眠熟,其家人擣練舂米,“其人夢中聞舂檮聲,别作他物,或為擊鼓,或為撞鐘”;《山谷内集》卷一一任淵註引此經而復申之曰:“聞馬齕草聲,遂成此夢也。……以言江湖念深,兼想與因,遂成此夢。”任註補益,庶無賸義,以《楞嚴》僅言因而未及想,祇得詩之半也;《外集》卷一三《次韻吉老》之七:“南風入畫夢,起坐是松聲”,史容註亦引《楞嚴》,則函蓋相稱,以詩惟言因耳。想、因之旨,舊說紛紜,都不愜當。《世說》劉峻註“想”、“因”,即附合於“六夢”:“所言‘想’者,蓋‘思夢’也,‘因’者,蓋‘正夢’也”;不及“喜夢”(“喜悦而夢”)、“懼夢”(“恐懼而夢”)、“噩夢”(“驚愕而夢”)、“寤夢”(“覺時道之而夢”)。蓋劉氏解“想”義甚隘,不如張湛明通,遂無可位置四夢;其以“正夢”(“無所感動,平安自夢”,“平居自夢”)為“因”,則固知“因”之别於“想”,而尚未道所以然。葉子奇《草木子》卷二下:“夢之大端二:想也,因也。想以目見,因以類感;諺云:‘南人不夢駝,北人不夢象’,缺於所見也”(《張協狀元戲文》亦有此諺);則“想”不過指物象之印於心者而已,祇是夢之境象(Trauminhalt),至夢之底蘊(Traumgedanken)若喜、懼、思、慕,胥置度外,“類感”何謂,索解無從。惲敬《大雲山房文稿》初集卷一《釋夢》云:“《周禮·占夢》三曰‘思夢’,樂廣所言‘想’也;一曰‘正夢’,二曰‘噩夢’,四曰‘寤夢’,五曰‘喜夢’,六曰‘懼夢’,廣所言‘因’也。後人以‘因羊念馬、因馬念車’釋‘因’,是亦‘想’耳,豈足盡‘因’之義也!……因其正而正焉,因其噩而噩焉,因其寤而寤焉,因其喜懼而喜懼焉。……心所喜怒,精氣從之,其因乎内者歟。……一體之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應於物類,其因之兼乎外者歟?……以覺為夢之所由生,以夢為覺之吉凶所由見,其理中正不可易如此。”惲氏所駁“後人”語,見蘇軾《夢齋銘》,《困學紀聞》卷一O考其意本乎杜夷《幽憂子》者。“一體之盈”云云,竄取《周穆王》篇之文,而曲解為禨祥。夫既“因乎内’,何以不得為“想”? “思”亦“因乎内”,何以不得與“内所喜怒”並列為“因”?進退失據,趣歸莫定。“因兼乎外”,“吉凶所由見”,則指夢為預示,可同龜策之卜,夢見於幾先,事落於兆後,即《潛夫論·夢列》之“直”與“象”、《論衡·紀妖》之“直夢”、《大智度論》之“天與夢使知未來”;固承《周官》,而於樂廣所樹二義之外,另生枝節。真德秀《真西山文集》卷三一二《劉誠伯字說》:“余惟《周官》‘六夢’之占,獨所謂‘正夢’不緣感而得,餘皆感也。感者何?中有動焉之謂也”;以五夢同歸於想,似勝劉、惲。心有感動為想,其他非由心動於中而生之夢,則均屬因;《河南程氏遗書》卷二下:“人夢不惟聞見思想,亦有五藏所感者。”遠古載籍道“感氣之夢”最詳者,當是《内經素問》第一七《脈要精微論》:“是知陰盛則夢大水恐懼,陽盛則夢大火燔灼,陰陽俱盛則夢相毁殺傷,上盛則夢飛,下盛則夢墮,甚飽則夢與,甚飢則夢取,肝氣盛則夢怒,肺氣盛則夢哭,短蟲多則夢聚眾,長蟲多則夢相擊毁傷。”又第八O《方盛衰論》:“肺氣虚則使人夢見白物,見人斬,血藉藉,得其時則夢見兵戰。腎氣虚則夢見舟船溺人,得其時則夢秋水中若有畏恐。肝氣虚則夢見菌香生草,得其時則夢伏樹下不敢起。心氣虚則夢救火陽物,得其時則夢燔灼。脾氣虚則夢飲食不足,得其時則夢築垣蓋屋。”《列子》本篇言:“陰氣壯則夢涉大水,陽氣壯則夢涉大火,藉帶而寢則夢蛇,飛烏銜髮則夢飛”,或《潛夫論》言“感氣之夢”,正如項斯《贈道者》:“自說身輕健,今年數夢飛”;《化書·道化》:“狂風飄髮,魂魄夢飛”;袁文《甕牖閒評》卷八自記“忽夢身上截為水所浸,下截則埋在土中”,覺後思之,“是夜天氣甚寒,上截偶失蓋覆而身冷,下截有衾。”此類全緣體覺,未涉心意,是“因”非“想”,皎然可識,《周官》“六夢”,無可附麗。作《列子》者,漫然率爾,於《周官》逐車後之塵,拾牙餘之慧,不察自舉諸例非“六夢”所可概也。吾國古人說“想”者,有三家頗具勝義,聊表襮之。一、張耒《右史文集》卷五一《楊克一圖書序》:“夫‘因’者,‘想’之變。其初皆有兆於余心,遷流失本,其遠已甚,故謂之‘因’,然其初皆‘想’也。而世不能明其故,以所因者為非想。夫使如至人之無想歟?則無夢矣!豈有夢而非想者哉?”張氏不顧想、因乃心身内外之辨,殊嫌滅裂,而謂為遠近故新之殊,却益神智。人之“遠”想,忽幻夢事,祇自省邇來無其想,遂怪其夢之非想不根,渾忘“遠甚”曾有“初”想,蓋醒時記性所不能及者,夢中追憶了然(附外文)。文家德昆西嘗謂心中之感受情思,相繼無窮,日積時累,一層一掩(endless layers of ideas,images,feelings),大似古人每於羊皮紙文籍上,别寫篇章,刮磨舊字,以新字罩加焉,一之不已,而再而三,遞代覆疊,後跡之於前痕能蓋而不能滅(Each succession hasseemed to bury all that went before.And,yet,in reality,not one has been extinguished);“遷流失本”而“初想”固在,若是班乎。二、方以智《藥地炮莊》卷三《大宗師》:“植與齋曰:‘夢者,人智所現,醒時所制,如既絡之馬,卧則逸去。然經絡過,即脱亦馴,其神不昧,反來告形。”醒制而卧逸之說與近世析夢顯學所言“監察檢查制”(die Zensur)眠時稍懈,若合符契。柏拉圖早窺斯理,正取譬於馬之韁絡(the reins);聖·奥古斯丁嘗反躬省察,醒時所能遏止之邪念於睡夢中沓來紛現,乃究問理智此際安往(ubi est tunc ratio,qua talibuSsuggestionibus resistit vigilans);即“醒制卧逸”也。
[增訂三]赫兹里特(William Hazlitt)有《說夢》一
篇,暢論人於作夢時,情欲放恣,形骸脫略(The
curb is taken off OUr passions;we are off our
guard)。一言以蔽曰:“吾人於睡夢中不為偽君子”
(We are not hypocrites in our sleep--On Dreams”,
Complete Works,ed·P·P·Howe,XII,23),洵警語也!
西方文家或云:眠時心門鍵閉,思念不能奪門,乃自窗躍入室中,遂爾成夢(In sleep the doors of the mind areshut,and thoughts come jumping in at the windows);或云:醒時心官(Geistesfunktion)如守關吏(附外文),究詰綦嚴,游思逸想,胥禁出境(die Ausfuhr istverboten)。馬絡也、心門也、守關吏也、監察檢查制也,四者名開義合,又“想”之進一解也。嘗試論之,搜神志怪,每言物之成精變人形者,眠時醉候,輒露本相。如《洛陽伽藍記》卷四《法雲寺》節記孫巖妻睡,夫解其衣,“有毛長三尺,似野狐尾”;《大唐西域記》卷三《烏仗那國》節記龍女熟寐,“首出九龍之頭”;故洪亮吉《北江詩話》卷一喻袁枚詩即曰:“如通天神狐,醉即露尾。”荒唐無稽,而比象不為無理,均“醒制卧逸”之旨;妖寐而現原形,猶人之“醉後吐真言”、夢中見隱衷爾。三、潘德輿《養一齋集》卷一一《驅夢賦》:“主人晨起,意動色沮,𥊲眙噩夢,數避無所。因召趾離,面赤發語,呼曰:‘爾來!爾胡余苦?……凡我晝無,爾夜必有;衝踏麕至,不記妍醜,襲我不備,蕩析紛糅。……’趾離欠伸,……向我而嗔,曰:‘子不德,翳吾是憎。……宦塗屏營,子實不貞,晝偽遏蔽,夜吐其情。……凡子有身,此夢如影;不蹈夢區,不燭心境。……我晝何居?即子之家。……爾我合體,子母呿呿。……’”藥地微言引緒,潘氏發舒而成偉詞。“晝遏夜吐”即醒制卧逸;“襲我不備”即入室不由門而自窗。欲“燭”知“心境”,必“蹈”勘“夢區”,即王安石《荆文公詩》卷四一《杖藜》:“堯桀是非猶入夢,因知餘習未全忘”;陸游《劍南詩稿》卷五四《孤學》:“家貧占力量,夜夢驗工夫”,又卷六O《勉學》:“學力艱危見,精誠夢寐知;眾人雖莫察,吾道豈容欺?”(參觀卷五八《又明日復作長句自規》、卷八四《書生》);楊時《龜山集》卷三O《游執中墓誌》:“夜考之夢寐,以卜其志之定與否也”;陳瑚《聖學入門》卷上:“夢寐之中,持敬不懈。程子云:‘人於夢寐間,亦可卜所用之淺深。’省察至此,微乎!微乎!”,又卷下:“夢行善事為一善,夢行不善事為一過”(參觀《尺牘新鈔》卷一O陳鍾琠《與友》):復即弗洛伊德所謂“釋夢乃察知潛意識之平平王道”也(Die Traumdeutung aberist die Via regia Zur Kenntnjs des Unbewussten imSeelerdeben)。又按《草木子》以“目見”為夢之大本,亦自有故。《酉陽雜俎》卷八云:“夫瞽者無夢,則知夢者習也”;畢豐(Buffon)謂夢境中眼見多而耳聞少(附外文);弗洛伊德謂夢幻雖不盡屬眼界色相,而以色相為主(Vorwiegend in visuellen Bildern,aber doch nichtausschliesslich);均資參證。
“將陰夢火,將疾夢食,飲酒者憂,歌儛者哭”;《註》:“或造極相反。”按此即“六夢”所不能包蓋者,張湛乃曰:“即《周禮》‘六夢’之義,理無妄然”,漫浪之談耳。《莊子·齊物論》亦云:“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莊、列皆言預兆先幾之迷信,等夢於卜筮;倘能曰“ 哭泣者夜夢飲酒,旦田獵者夜夢哭泣”,則窺見心情損益盈虧之秘蘊,而非神話寱語矣。《潛夫論·夢列》篇有“極反之夢”一門,張湛或即取其名目為註;所舉例為晉文公夢楚子伏已而鹽腦,戰乃勝楚。占夢為先事之反兆,即習俗中“反象以徵”(reverse symbolism)之一種,見《周易》卷論《革》。王充《論衡·紀妖》論占夢雖云:“樓臺山陵,官位之象也;人夢上樓臺、升山陵,輒得官”,而他書尟與同調者。《史記·趙世家》孝成王四年夢見“金玉之積如山”,筮史敢占之,曰:“憂也!”;《三國志·蜀書·蔣琬傳》夢牛頭流血,“意甚惡之”,占夢趙直曰:“夫見血者,事分明也;牛角及鼻,‘公’字之象,君位必當至公”;《世說新語·文學》人問殷浩:“何以將得位而夢棺,將得財而夢矢穢?”;《南史·沈慶之傳》:“嘗夢引鹵簿入廁中,慶之甚惡入廁之鄙,時有善占夢者為解之曰:‘君必大富貴!’”;《北齊書·李元忠傳》:“將仕,夢手執炬火入其父墓,中夜驚起,甚惡之。旦告其受業師,占云:大吉!”;《弘明集》卷九梁蕭琛《難范縝〈神滅論〉》:“凡所夢者,或反中詭遇,趙簡子夢童子裸歌而吴入郢、晉小臣夢員公登天而員公出諸廁之類,是也”;《太平廣記》卷一二九引《紀聞》晉陽人夢為虎所啮,母曰:“人言夢死者反生,夢想顛倒故也”,又卷二七七引《廣德神異錄》唐高祖夢墮牀下,為蟲蛆所食,智滿禪師曰:“牀下者,陛下也;羣蛆食者,所謂‘共仰一人活’耳”,又卷三二四引《異苑》記梁清夢:“糞汙者,錢財之象;投擲者,速遷之徵”;《說郛》卷三二《海山記》隋煬帝為牛慶兒解夢曰:“夢死得生。”正史野記所載“極反”解夢之例,更僕難終,兹復自詞章及白話小說中摭拾數事。秦觀《淮海集》卷三《紀夢答劉全美》:“夢出城闉登古原,草木榮夭帶流水;千夫荷锸開久殯,云是‘劉郎字全美’。既寤茫然失所遭,河轉星翻汗如洗。世傳夢凶常得吉,神物戲人良有旨;全美身名海縣聞,閉久當開乃其理”(參觀蘇軾《秦少游夢發殯而葬之者,云是“劉發之柩”;是歲發首薦,秦作詩賀之,劉涇亦作,因次其韻》);沈廷松《皇明百家小說》第一一三帙潘游龍《笑禪錄》:“一人告友:‘我昨夜夢大哭,此必不祥。’友云:‘無妨!無妨!夜裏夢大哭,日裹便是大笑。’其人復云:‘若果然,夜裹夢見有我在哭,日裹豈不是無我在笑?”;《拍案驚奇》二刻卷一九:“夢是反的:夢福得禍,夢笑得哭”;《醒世姻緣傳》四四回薛素姐夢兇神破胸换其心,,驚叫而醒,母問知,因慰之曰:“夢凶是吉。好夢!我兒别害怕!”西俗亦同,其舊諺(Dreams goby contraries)可徵;古羅馬小說《金驢記》即云:“夜夢預示晝事之反”(Tunc etiam nocturnae visiones con--traries eventus nonumquam pronuntiant)。意大利古掌故書亦記一人夢得鉅金,而醒則首為貓糞所污(era fra oroe moneta,e la mattina si coperse di sterco di gatta)。
[增訂四]英國古小說中人自言夜來得吉夢(the most
lucky dreams),夢見棺材與交叉白骨(coffin and
crossbones),為嘉期不遠(approaching marriage)之
兆(The Vicar of Wakefield,I·x)。
然相傳苟夢哭,必睡中真哭至痛淚承睫(But you mustreally cry and not dream that you were crying and wakedry-eyed),夢兆始驗而果有喜事,否則荒幻無足信;斯又吾國野談所不拘泥者。《詩·小雅·斯干》占夢:“維虺維蛇,女子之祥”;《論衡·言毒》:“故人夢見火,占為口舌;夢見蝮蛇,亦口舌”;而心析學解夢謂蛇象男根(附外文)。
[增訂二]王闓運《湘綺樓日記》民國四年二月十八
日:“夜夢食點心,兆有口舌。”此種俗說實同《易》之
《頤》,較王充所謂夢火兆口舌,似有理致。
痴人說夢等耳,顧苟調停撮合,則夢蛇為女子之祥,乃“反象以徵”耳;夢蛇為口舌之兆,乃“上升代换”(oraldisplacement from below upwards)耳,可資嗢噱者也。
“周之尹氏大治產”一節,老役夫旦旦為僕虜,夜夜夢為人君,如劉朝霞所謂“夢裹幾回富貴,覺來依舊恓惶”(《太平廣記》卷二五O引《開天傳信記》)。奇情妙想,實自《莊子·齋物論》論夢與覺之“君乎牧乎固哉”六字衍出,說者都未窺破。隱於針鋒粟顆,放而成山河大地,亦行文之佳致樂事。《拍案驚奇》二刻卷一九牧童寄兒事又踵而敷飾,有曰:“不如莊子所說那牧童做夢,日裹是本相,夜裹做王公。”不曰“列”而曰“莊”,又以“牧童”代“役夫”,似示《列子》此節本諸《莊子》一句者。果爾,則文人慧悟逾於學士窮研矣。李商隱《過楚宫》:“微生盡戀人間樂,只有襄王憶夢中”;彼老役夫與牧童亦心同此感者歟。
“鄭人有薪於野者,……真得鹿,妄謂之夢,真夢得鹿,妄謂之實。”按《莊子·大宗師》:“且汝夢為鳥而厲於天,夢為魚而没於淵,不識今之言者其覺者乎?其夢者乎?”即《列子》此節所胎息也。
“宋陽里華子”節,略謂華子中年病忘,家人憂之,魯有儒生,自媒能治。積年之疾,一朝而瘳。華子大怒,黜妻罰子,曰:“曩吾忘也,蕩蕩然不覺天地之有無,今頓識既往數十年存亡得失、哀樂好惡,擾擾萬緒起矣!”按《永樂大典》卷二九五一《神》字引周邦彦《禱神文》:“胥山子既弱冠,得健忘疾,坐則忘起,起則忘所適,與人語則忘所以對,……莫知所以治之。有老子之徒教之曰:‘……然子自知其忘,忘未甚也;并此不知,乃其至歟!”;即本此節而兼《仲尼》篇尹生“九年後内外盡”節之旨。全無記憶則泯過去與未來,不生悵悔希冀種種煩惱;尼采嘗說善忘(附外文)為至樂之本(附外文),正發明“蕩蕩”之所以别於“擾擾”。
[增訂三]尼采論善忘為至樂之本,可參觀一册256頁註1
引濟慈詩所謂“甜美之無記憶”(sweet forgetting)。詩
人每羡禽獸之冥頑不靈,無思無慮,轉得便宜。如利
奥巴迪因羊而興歎(Leopardi:“Canto notturno di un
Pastore errante dell’Asia”:“O greggia mia che posi,
oh te beata,/che la miseria tua,credo,non sail”
--Opere,Riccardo Ricciardi,I,106--7),戈扎諾
覩鵝而生悟(附外文),亦猶尼采之讚牛牲健忘耳
(Betrachte die Herde,USW·)。
古羅馬大詩人霍拉斯咏希臘一士患狂易之疾,坐空室中,自生幻覺,聞見男女角色搬演院本,擊節歎美(qui secredebat miros audire tragoedoes/in vacuo laetus sessorplausorque theatro);其友求良醫治之已,士太息曰:“諸君非救我,乃殺我也!”(pol,me occidistis,amici,/non servastis);蓋清明在躬,無復空花妄象誤之,遂亦無賞心樂事娱之矣(sic extorta voluptas/et demptus per vimmentis gratissimus error)。近代一意大利人作詩,謂有發狂疾者,自言登大寶為國王(sul trono),頤指氣使(commandava come un Re),志得意滿,其友延醫療之,神識既復,恍然自如窶人产也,乃大恨而泣曰:“爾曹弒我!昔者迷妄,而吾之大樂存焉,今已矣!”(附外文)。機杼與陽里華子事不謀而合。西洋詩文每寫生盲人一旦眸子清朗,始見所娶婦奇醜,或忽覩愛妻與忠僕狎媟等事,懊惱欲絕,反願長瞽不明,免亂心曲,其病眼之翳障不啻為其樂趣之保障焉。蓋與病忘、病狂,諷諭同歸,胥所謂“難得糊塗”,“無知即是福”(lgnorance is bliss),亦即嚴復評《老子》第二O章所謂“鴕鳥政策”也。
“秦人逢氏有子,……有迷罔之疾,聞歌以為哭,視白以為黑,……水火寒暑,無不倒錯者焉。……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覺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傾一鄉,一鄉之迷不足傾一國,一國之迷不足傾天下。天下盡迷,孰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盡如汝子,汝則反迷矣”;《註》:“明是非之理未可全定,皆眾寡相傾以成辯争也。”按“傾”即“傾軋”之“傾”,如《史記·魏其、武安侯列傳》:“欲以傾魏其諸將相”,逾越其上也。蓋謂辯争之時,寡不敵眾。逢氏子所以為“迷”者,以其如眾醉獨醒之特異,遂横被指目;苟盡人皆然,則此子不為“迷”矣。<<莊子·天地》:“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不可得也。”實《列子》此節之所濫觴。一家之見同而一身有異議,眾口同聲,一喙莫置,與渾家争,不能勝也;一家之於一鄉,一鄉之於一國,一國之於天下,小不勝大而反為大所勝,可以類推。天下者,無外而莫大,倘遍天下盡“迷”,則不復有能“傾”、“勝”之者。《太平御覽》卷四九O引“孰傾之哉”作“孰正之哉”,乃不顧張註“相傾”,未解文意而臆改耳。又按本篇上文記古莽之國,“其民不衣不食而多眠,五旬一覺,以夢中所為者實,覺之所見者妄”,當與此節合觀,皆造微之論。彼言實妄之判,本乎久促,此明是非之争,定於眾寡。人之較量事物,每以長存者為實而暫見者為幻,覺長久之可信恃勝於暫促(To endure is to ensure),如《大般湼槃經·序品》第一所謂‘亦如畫水,隨畫隨合”,《金剛經》所謂‘如露亦如電’。古莽之民常眠暫覺,宜其以夢事為實。人之較量事物,復每以共言、眾言者為真,而獨言、寡言者為妄,覺眾共之可信恃,優於寡獨(Majority makes meliority),如《淮南子·說山訓》所謂“眾說成林,三人成市虎”,禪家所說“一人傳虚,萬人傳實”(《五燈會元》卷七靈祐真覺、卷八東禪契訥等章次)。逢氏之子孤行特立,形單影孑,宜其被“迷罔”之稱。《宋書·袁粲傳》記粲謂周旋人曰:“昔有一國,國中一水號曰狂泉。國人飲此水無不狂,唯國君穿井而汲,獨得無恙。國人既並狂,反謂國主之不狂為狂。”宋米芾有顛怪名,《侯鯖錄》記蘇軾嘗宴客,芾亦在座,酒半忽起立曰:“世人皆以芾為顛,願質之子瞻。”軾笑答曰:“吾從眾!”枯立治述人曰:“吾斷言世人為狂,而世人皆以我為狂,彼眾我寡,則吾受狂名而已”("I assertedthat the world is mad,"exclaimed poor Lee,"and theworld said,that I was mad,and confound them,theyoutvoted me")。皆即所謂“苟舉世皆誤,則舉世不誤”(quand tout le monde a tort, tout le monde a raison)。
[增訂二]“苟舉世皆誤,則舉世不誤”;此随風逐流之
“吾從眾”也。《管子·君臣》上:“夫民、别而聽之則
愚,合而聽之則聖,雖有湯武之德,復合於市人之
言”;此集思廣益之“吾從泉”也。貌同心異,人事固
非一端可盡矣。
[增訂四}德國古小說中人自言被“狂易”(Tollheit)之
目,與世抵牾(verdammte Widerspruch),“颠倒乖張者
乃是世人抑即是我,二者必有一焉。然彼既眾口一詞,
則吾休矣”(附外文)。亦即蘇軾答米芾、枯立
治述狂人李語意。
逢氏之子,所遭正同。此本常理恒情,日由之而不自知者。《列子》欲齊物論,乃二氏之結習,不必與校;若其推究顯真闢妄之辯、申是絀非之争,每不過如眾楚之與一齊、十寒之與一曝,則又洞究人事,未容抹搬焉。作者: Samoyed 时间: 2008-12-17 02:19 标题: 回复 顶楼 简单就不错 的帖子
简直一点不差
Hence no intelligent man will ever be bold as to put into language those things which his reason has contemplated,especially into a form that is unalterable.Names,I maintain,are in on case stable作者: 灌水专用id~~~`` 时间: 2008-12-17 03:27 标题: 回复 46楼 呆鬼 的帖子